红色海洋 连载 003

五、食物
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如此反复了无数次,妈妈才带着稍大的孩子出外觅食。仅靠男人们的馈赠已经不够,自己采集食物才能存活下去。
即将过独立生活的孩子们必须学会觅食的本领。
妈妈游出洞口。这时,她忽然感到一阵虚弱,身子往水底一沉。
青春已逝。她这是第一次产生这样惊惧的念头。海洋人类没有时间概念,但体内的生物钟告诉妈妈,衰老正在临近。
短暂的人生犹如白驹过隙,这在宽阔的大海中尤其如此。不知不觉中,妈妈又生育了好些个弟妹,包括我出生那天她与银色男人的结晶。
而我也长大了一些。妈妈也开始带我出游了。
作为男孩,我过于瘦弱。妈妈心里清楚,这可不是水栖女人喜欢的类型。我的一切都显得平常,游速不比别的孩子快,力气也不像是真正的海星。我也再没有投射出那种深邃的目光,以让别人觉得我具备神异。
但妈妈仍然对我倾注着希望和爱意。所有的孩子,从理论上讲都有着远大前程。妈妈一厢情愿地以为,年轻的新一代将给衰落的族群吹入复苏的气息。
妈妈通常带领孩子们去到海槽底部。这里延伸着一段平展的缓坡,分布着丰富的食物源。海洋于是呈现出让人欣喜的一面。群集的发光细菌把这一带映照得幽幽发亮,植物便依靠这充足的冷光源茁壮地成长。在底栖植物的丛林中,我见到了匍匐于海底沙地上的各种螺类、海胆和寄居蟹,还有附着在岩礁上的珊瑚虫、水螅虫、牡蛎、贻贝和金蛤,以及从地下钻出来的梭子蟹、海蚯蚓和蝉蟹。对虾则神经质地在水层中穿梭,它们的大螯漫无目的地噼啪作响。妈妈告诉孩子们,这些都是人类的食物。她教导我们如何捕获它们。
我的个头比同龄的孩子要小,但我是最活泼的分子之一。我常常游到队伍外面去。这时,妈妈便要大叫:
“海星,赶快回来,小心大海鼠吃了你!”
不过,自从那次大海鼠光临之后,我们便再也没有见到这种可怕的动物。
我看见一群电鳐嗖嗖响着正从附近游过,不禁微笑着朝它们招了招手。
在海洋动物中,只有人类,才可以生发出微笑的表情。
有一段时间,我总是跟一个名叫水草的女孩在一起。我们结成对子,一起追逐底栖和浮游的动物。
但是,我仅仅试了试用海衣草编成的网罟捕捉毛虾,便感到了厌烦。我觉得,这应该是女孩子们干的工作。
“水草,还是你来吧!”我大声招呼。
水草很听我的话,翩翩作态游过来,轻巧地抄起小网,灵活地扑向虾群。
我则呼啦一下潜到海底,寻找海胆的踪迹。我用小水矛刺伤了一个海胆,却没有办法把这身长毒棘的家伙捉拿回来。
我于是改变了策略,去抓红头线虫和翡翠扇贝。末了,我把几个鲜艳的猎获物当作礼物送给了水草。水草高兴地笑了。
“海星,你真好!”
她水晶般的容颜和鱼儿似的声调使我一阵发愣。我说不出话来,只顾得上久久地凝视着水草。她的身体已经呈现出少女最为基本的优美曲线,她的脸庞无法遏止地泛溢出青春的灿烂光影。水草看到我这么看她,便害羞地掉头游到了远处。
有时,妈妈会带领孩子们一直往上浮。我们来到了水质有所不同的地方,那是明媚的阳光能够抵达之处。阳光是一种陌生的事物,与人类相距甚远。我第一次看见阳光,猛然间一阵恍惚,心中充满惧怕,呆滞在了水中。那的确是另一个世界在招手啊!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开始慢慢地苏醒,使我喜悦而难过。刹那间,记忆的火花又黯淡了下去,我什么也没有回想起来。我在冷漠的阳光中神往了一会儿,才继续向前游去。
忽而我们眼前出现了茂密的森林,它们在光合作用的抚爱下成长,与海底依靠热液和冷光而生的植物又有所不同。千姿百态的植株迷人地缠绕,撩神地荡漾,有的体型十分巨大,比十几个孩子连起来还要长。它们都是进化中不曾发生剧烈突变的古老植物。五颜六色的珊瑚礁也一朵朵向人类招摇,万紫千红的海葵、海羊齿和金海花在尽情地绽放。这里是神异的龙宫世界,宝石灿烂,灵光闪烁,动物种群也与深海不同。海洋忽然变得让人憧憬了。
这时,妈妈便教孩子们辨别紫菜、海带、石莼、海草、海萝与红树的差异。她说,其中的大多数,都能为人类所食。
我们兴高采烈,着手采集。植物们随着水波晃动,发出悦耳之音,好似仙乐。我听得专心,不禁手舞足蹈。一些孩子撒着欢朝森林深处游去。妈妈急忙叫住他们:
“宝贝们,不要着急。我还要告诉你们一些事情呢。”
她说的一番话语减弱了我们对海洋刚刚产生的好感:海底森林中也存在着危险,有一些植物是人类的天敌,比如食肉藻和毒苔藓,千万要避开它们。她一边描绘它们的长相,一边招呼孩子们:
“石贝,你这个鲭鱼脑袋,别靠近那个发绿光的珊瑚!”
“泡沫,冒失鬼,不要碰那株玉莲草!”
“纤毛和涡涡,互相看着啊,别离群!”
妈妈拥有丰富的海洋生物学知识,这让孩子们佩服得五体投地。只要呆在妈妈身边,我们便感到安全。
但,这很快被证明是一种假象。
因为,终于还是有人游散了。这回不是我,而是那个名叫水草的女孩子。
“水草,你在哪里?赶快回来啊!”
着急的妈妈带着孩子们大声呼唤,她的脸上浮出了不祥的神色。
不远处传来了细声细气的尖叫。
水草被缠住了。捕获她的是一簇悄无声息的水笔仔。这种茁壮而低矮的岩灰色植物,一直静静地盘坐在礁壁上等待猎物。水草没有牢记妈妈的话,自己又不认识路,在青春期好奇心的支使下,冒失地游到了丛林深处。植物忽然伸出了巨舌般的枝条,伞一样把她卷走了。
妈妈明白,发生了这种险情,只能听天由命。隔着密林,她一筹莫展地看着女儿在水笔仔的掌握中挣扎。外层,是水笔仔的哨兵王海桑。它们与水笔仔形成了共生关系,与人类对峙着。
植物没有心智,但这种敌对,又似乎是一种心智的表现。天意安排了人类的宿敌,使大家世代为仇。
但为什么偏偏是可爱的女孩被海洋捕获?
大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水草纤秀的肢体在植物叶片的大网中痛苦地悸动,她每动一下我的心也紧随着猛烈抽搐。
忽然,人群中冲出一个身影。那正是我!我与水草是那么的要好,我决心去解救这可怜的女孩。
“危险!”妈妈歇斯底里地大叫,朝我追来。
就在我即将接近植物的一刹那,妈妈及时赶到了我的身后,用力…把将我拉_『同去。但是,水笔仔和王海桑同时伸过来的舌头还是触到了妈妈。妈妈腿上渗出了鲜血。我吓得魂飞魄散。
还好,从妈妈身上渗出来的血液是殷红的,这表明没有毒素浸入。
这时,水草已不再叫唤和挣扎。她平躺在一堆树枝中,像是安稳地睡着了。树叶会分泌出浆液,过不了很久,便会分解她,连骨头都会化掉。
妈妈知道,女儿将成为树的一部分。她的体液将流布于树的全身,变成后者的养分。她的灵魂将聚集在那植物的伞盖顶端,时刻张大眼睛,等待捕猎下一个倒霉鬼。
而水草本人,便是被上一个死去的人捉住的。她只是转换成了另一种生存形式。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海洋中就流布着一种传说:吃人的大海鼠、吊睛鲼和食肉植物,都是由死去的人变化而成的。
妈妈自责疏忽。她的确年纪大了。她已救不了自己的儿女。
但她没有太过悲哀,只是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便带着孩子们游走了,开始了新一轮觅食。
为了安全,妈妈带领我们汇人了别的母亲统率的群体。
六、我
水草的事件给我以极大刺激。但我还没有死亡的概念。
我问妈妈,水草留在那里做什么。
“她睡去了。”
“那么我也要睡去。我要跟她一道睡。”
“不可以。你在洞穴这里睡。”
“为什么水草要到那里去睡呢?她心底好像并不愿意。”
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也不敢告诉我,水草已经变成了一种伤害生命的海洋精灵。
她只是说:“因为她要与植物在一起。她要与植物一起成长。她是植物的一部分。”
这大约便是原始宗教意识的萌芽。而妈妈并不知觉。她只是朦胧地感到,水栖人的生命被海洋中一种无形的东西所主宰。
所有的植物、动物、水流和礁石,都具有某种灵力。人类无法知晓其中的奥秘,也从没想到要去了解。
幼小的我不懂得这些。我只是为那天的事情感到恐惧和伤心,并对水笔仔产生了嫉妒和仇恨。我觉得它是我的情敌。我不想水草留在那里。我想要她回来,同我一起嬉戏。
是啊,她怎么可能是植物的一部分呢?孩子们都来自妈妈的身体。难道妈妈曾经也是一株食人的植物?她的前生曾靠捕获女孩子为生?
第一次,我不禁对妈妈感到了疑惧。
我把试图拯救水草的想法向兄弟们讲述。大家却把我嘲笑了一通。
“你怎么行呢?你这笨蛋。”
“就是呀,海星,连帽螺都捕不住。”
“要不是妈妈拉他回来,他早被水笔仔捉去了。”
“我们都不行。碰到那种情况,连自己也救不了。”
“或许,作为我们父亲的那些男人才可以吧。”
“至少,得用长长的水矛。”
“那些男人呀……”
我于是回忆起了男人们与电鳐一起驱逐大海鼠的惊险场面。大海鼠是十分可怕的动物,比水笔仔要可怕得多。能够驱逐这种恶魔的人们,也一定能够战胜任何食人的植物,救回所有被海洋掠走的孩子。
但为什么男人不在我们身边呢?
不管怎样,我由此展开了对成年男子的幻想。他们劈波斩浪的强劲身躯,扭动着发出礁石般的幽暗光芒。大腿像是粗壮的海藤。他们分泌的体液蒸发出浓烈的气味,清楚地标志出本族的领地。他们搅动的水纹会成为奥秘无穷的图画。他们经过时海水便发出震耳的爆裂声。他们与深藏在洞穴中的这一群妇孺有着如此多的不同。
因此,能够与海洋作斗争并取得胜利的,惟有男人。
我闭上眼睛,想像以男人的姿态游动的便是自己,不觉在虚妄的水体中划动起手臂。但眼前出现了水草。她浑身血淋淋的,美好的曲线已被破坏,灿烂的面容变得狰狞,破烂不堪的额头上露出了亮晶晶的白骨。
这时,我记起了她最后对我说的话:
“海星,你真好!”
我恐惧而伤心,急忙游开。我模糊地意识到,自己也将属于男人的群体。我会成为海洋中的强者,救回水草,让她在我的身旁永远伴随。
但是,经过了海洋的改造,那还会是原先那个清纯可爱的水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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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海洋 连载002

三、婴儿

银色男人消失之后,妈妈才像是忽然返回了现实,想起来关照我。
她这次分娩产出了四个孩子,仅我存活。在妈妈眼中,我是一个小个儿的男婴。我周身发白,没有片鳞。这使人类的孩子与大部分鱼类区别开来。
但等我长大一些,肤色会变成不可思议的粉红色,鳞甲也会在菜些部位悄然生出。当我游动时,身躯会奇妙地与散射红光的海水融为一体,以帮助我避开凶猛天敌比如大海鼠和吊睛鲼的偷袭。不过,这是我以后才会懂得的事情。
这时,我只是很不安分,着急地在鲸皮袋囊中挣动,大哭大闹。这是因为饥饿,也是因为委屈。内疚的妈妈急忙把我搂抱出来。
在她凉爽的怀抱中,我挣扎着寻找一样东西。
这证明了我智力的正常。妈妈因而感到了宽心。
年轻的女人温柔地把身体凑近我的面部,甜美地闭上眼睛。在咸苦辛涩的海水中,我难得地闻到了一股让人眩晕的美好气息,它在我的体内激起一股热辣的血潮。我一口咬上妈妈尖细硬朗的奶头,并且故意用了很大的力气。她疼得一哆嗦,却把那两瓣稚嫩的花朵往我嘴里更深地送去。
我吃奶的节奏均匀有致,呼吸也顺畅得体。妈妈想必觉察到了这一点,因而露出了幸福的笑意。
这时,她用一只手小心地抱紧我,另一只手轻轻揭起我的耳轮,去找那后面一层褐色的薄膜,那是鳃。许多新生儿没有鳃。他们生下来便窒息而死。有鳃的事实使妈妈又松了一口气。
我美美地吮吸了一阵,心情愉快地把奶头吐了出来。这时,妈妈把我向前托举出去,忽然松开双手,让我直接掉落在红通通的水里。我扑腾了一下。巨大而空虚,是海洋赠予我的有关世界真相的第一件礼物。
人类的孩子在刚出生时都对水充满惧怕,这与其他海洋生物不同。妈妈见状赶忙伸手把我搂起。
但她知道,我很快就会习惯于海洋,依附上海洋。不久,我便会无师自通学会游泳。
这是因为她看到我的手指和脚趾间都长有蹼。有的孩子生下来便没有蹼,他们将夭折。她也看到了,我靠近下腹的部位还生有短促的双鳍,虽不如银色男人的那么茁壮有力,却也简捷清丽,毫不逊色于普通海兽。
水栖人平均每生育三个孩子便有两个是死婴或畸胎。没有人知道这其中的道理。我却幸运地属于那三分之一。
但妈妈仍不敢断定我便能顺利长成。由于疾病和天敌,通常有一半孩子会在童年期死去。
孩子们的优势是发育的速度。深渊中的生物都以极快的速率成长,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因幼年期过长而受到伤害。但我们的寿命也因此非常短促。
不过,人类是具备智力的水兽,甚至在整个海洋生物群中,智力也是最发达的一种。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但这显然是另一个优势。
然而,海洋生态正在发生巨大的变迁,人类总的数量在迅速下降。这是我们自己所察觉不到的事情。
进化的大限正在临近。因为大脑的混乱,人类直到灭绝的那一刻,也感知不到任何亡族之征。    .
“宝贝儿,谁能保证你将来好呢。生下来算是便宜了你。”
这一刻,妈妈就这样慈眉善目地凝视着我,嘴里嘟嘟囔囔个不停。她对每一个孩子都这么絮叨,如同念动咒语。她相信语言的魔力。语言,是人类从陆地上继承下来的遗产之一。
因为我吃奶时那股可爱的倔犟劲儿,妈妈便给我起名叫做“海星”——海洋中一种能够大力吸附在礁盘上的古老棘皮动物。

四、大海鼠

吃了甜甜的乳汁,我不饿了,也困乏了。我闭上眼睛准备睡觉。妈妈把我凝视了一阵,也开始迷瞪。
人类在海洋中的睡姿,仍然保持着我们祖先多少年前在陆上时的习惯。我们需要倚靠某种实在的物体,比如洞壁或者礁石,而我此时是依偎在妈妈的怀中。
但是我们再也不会做悠长的美梦。偶尔有梦,也是快速而片断的,没有任何可供回味的连贯情节。我们必须保证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即惊醒。
在海洋中,危险比比皆是。
现在,一种危险正在来临。
刚睡一会儿,我和妈妈便被一片响亮的泼泼声惊醒。
妈妈脸上呈现出可怖的神色。那是大海鼠在穿越内波快速游来。妈妈瞪圆眼睛盯住洞口,僵住了不能动弹。
但划水声在附近停息了。
这时,传来了女人的惨叫。附近一个洞穴遭到了袭击,有孩子被大海鼠叼走了。
那个洞穴中乱作一团,惊叫连连。一个可怜的母亲在大声呼叫援兵,而我的妈妈却屏住呼吸,避免发出任何动静。又是惨叫。一定不止一头大海鼠,不止一个孩子受了伤害。
泼泼声又凶险地响了起来,这回是向我们的洞穴靠近。
这时候,我看见妈妈呶起嘴来,发出一串低沉而悠长的哨声。这哨声今后将久久回荡在我的脑海里面,成为幼年时代少数被保存下来的记忆之一。
妈妈在呼唤电鳐。
说时迟,那时快,洞口露出了荧光闪烁的鼠头,一对冷漠的环状眼,对称地嵌在大海鼠的灰色的前额上。像人类一样,从陆地重返海洋的鼠类,具有良好的立体视界,这使它们能够在不同的水层中灵活地搜寻猎物。现在,这双得意洋洋的眼睛正朝妈妈阴险地打量。大海鼠是水栖人的天敌。这个游泳能手,体长达五米。
大海鼠很久没有出现了。但现在它们竟然找上了门来。
这似乎是海洋生态发生巨变的又一个明证,却不能被水栖人加以认识。
退化的我们只知道应付迫在眼前的危机。
妈妈朝洞穴深处一寸寸退缩。她身后的孩子一片惊叫。大海鼠张了张尖嘴,吐出一根暗红的舌头,以及一些人体的残渣。一股腥臭的浊浪涌了过来,盛放食物和婴儿的囊袋晃动不停。在孩子们的惊呼声中,大海鼠一使劲便朝洞里钻人,不料身子却被一块岩礁卡住。它一发力,礁石发出了不祥的咯吱声,纷坠的碎屑在水中迷乱地漂荡不停。
此时,惟一不惊慌的却是我。我毫不明白眼前的情形意味着什么。我挣动着朝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要去触摸那肉球般的巨大鼠头,嘴角漾起好奇的笑意。
妈妈吓坏了,急忙一把把我塞进鲸鱼皮囊。
勇敢的妈妈用身体挡住孩子们,无畏地面对作狞笑状的鼠脸,发出一阵更加急促的唿哨声。大海鼠怔了一怔。
这时,电鳐嘶嘶叫着及时赶到了。大海鼠抽搐了一下,朝后缩去。洞外波浪翻卷开来。
人类与电鳐结成了盟友,有着共生的关系。在危急的时刻,电鳐前来救助人类,驱逐海中恶魔。
一群精灵般的电鳐包围了三头大海鼠,发起源源不断的攻击。这些扇形的鱼儿身上长满五彩点状斑纹,它们头部的一对镰形白色肉突释放出电流。大海鼠被击中后便痛苦地翻滚扭曲。
男人们也姗姗出现了,加入了战斗,朝大海鼠投出一支支用鲸骨磨制的水矛。
那似乎是我父亲的男人也在其中。妈妈感激地看着他,他却没有注意到妈妈的目光。战斗正酣。
最后,三头大海鼠均受了伤,落荒而逃。
海洋在制造冲突之后,又及时地恢复了平静。水层中弥布着大海鼠的体臭。男人们把食物投向撒欢的电鳐。
但附近的哭声仍在连绵传来,让人心情黯然。隔壁人家有两个孩子被大海鼠咬死了。妈妈没有理会这个,因为不是她的孩子。
这时,我的父亲又腼腆地游了过来。他的腹部有数道新鲜的齿痕,想必是大海鼠的杰作。妈妈迎了上去,仰身在父亲的肚皮下方,伸出舌头轻柔地舔那伤口。男人愉快地闭上双眼,发出低低的呻吟。
然后,他开始抚摸妈妈的后背和前胸。两人哆嗦着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再后来,男人像是得到了满足,影子一般从妈妈身上掉下来,又影子一般游到了远处。
漠漠红光又笼罩着了无际深渊,闪闪的金属碎片重新鬼祟着飞舞起来,熊熊燃烧的水域却是寒霜般沉寂。妈妈用知命的眼神注视着不可逆料的海洋,就像打量着自己的倒影,长叹了一声。
这时,她注意到我圆睁大眼,在朝她静静地观察。我投出一道怪异的深邃目光。妈妈没有见过海洋生物的眼神像是这样的。这令她惊诧莫名。


网络G?F\W定律(再来一条……)

定律的变量A是网站,包括三个操作性定义:

其一、这个网站比较有名且可访问,其二、原来是英文的,其三、后来增加一个中文版(包括繁体BIG5码)

定律的变量B是被GFWed

A和B的关系是正相关。

correlation值估计在0.2以上


G ∮ F ю W三定律(大家不要理特殊符号,防搜索的。)

先引一篇文章:点我进入  这个小站里还有相关的一些文章,自己看看补一补基础知识……(我就不粘进来了,我还要这个space……)

G ‡ F я W 第一定律:只要是 “用户产生内容”(User-generated content, UGC) 的国外网站都会被和谐。

G ξ F è W 第二定律:只要是被和谐的网站,国内一定会有个克隆版。

G ≒ F σ W 第三定律:没有被和谐的网站一定不是同类竞争者中最出色的。

和谐社会万岁!!!!


红色海洋 连载001

红色海洋

致最正宗的海

第一部 我们的现在

第一章 深渊

一、母亲

我出生在海底深渊,这里生活着人类的族群。
其时,这水世界已无处不是红色。深深浅浅的水层都一片焰火般亮丽。无计其数的海生细菌、底栖生物、浮游生物和游泳生物,于一夜间获得了发光的本领,而亿万张来历不明的赤色金属碎片,也孢子般闪闪飞舞,使无边无际的汪洋在亘古未有的高温中沸腾。
人们把大海叫做原汤。此刻,这原汤中的一切事物就这样熊熊燃烧着。除了这摧毁形体、感官和岁月的大火,便是那难以言说的千钧压力。它作用在水栖人柔弱而单薄的身躯上,使我们感知到生存的不易。
我出生后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妈妈年轻而华美的赤裸身体。这使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印象:海洋本身的性别,其实是女性。
由于分娩的缘故,妈妈粉红色的皮肤上呈现了大串明亮的黑斑,漫渗出一层层浓郁的黄色液体,这样便把大量的多余盐分排出到体外。
妈妈在嘘嘘叫唤,把痛苦和喜悦通过低频声波在浩淼的大洋中传送。不一会儿,周围有了动静。
游来了几个年老的男人。他们把盖龟一般的丑陋头颅探进洞穴,看见是女人在生育,便趣味索然地游到了远处。妈妈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但是,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又偷偷摸摸地折了回来。
他背负着一副用温鲸坚韧皮囊制成的口袋。妈妈的眼睛又懒慵地睁开了,犹豫地放出微弱的亮光。男人略显慌张地用海藤把口袋系在女人身旁的礁石上,便害羞地游走了。
这时,妈妈失魂落魄地看着他的背影,猜想他就是我的父亲。她记得她和他之问仿佛发生过什么事情。
但是,确切是不是有过那种事情,她也委实不敢肯定。在深海里,因为水压的缘故,大多数人类成员忘性很大,只能记起不久前的事情。
妈妈的存在给男人带来了另一种压力。她诱引他们,让他们手足无措,与他们重复同样一种行为。因此,说到底,谁是我的父亲都无所谓,也没有意义。
男人们仅在这一段时间里呆在深渊,做女人的性伴侣和庇护者。不久,他们就会成群结队地浮游到另外的海域,去寻找新的食物和别的女人。
在人类生存的这个炽热而闪烁的世界里,一切过程都分外的短暂。大概与女性相处就是如此的吧?这是我即将面对的现实。

二、过路的客人

比较有意义的是食物,连我也直觉到了那口袋里的东西与自己的未来有着紧要关系,因而心中洋溢起出生后的第一番喜悦。
那里面盛着沙蚕白皙鲜嫩的肉啊。
几个哥哥姐姐从洞穴深处浮动了出来,在一旁贪婪地窥视。
这时,又有声音由远而近。是另一群男人在快活地游弋。他们不属于我们的族群。
男人发出悦耳的哨声,在水中,很远便能让女人知道他们的来临。
在海洋深处,声波以更快的速度传播。人类的听力也发达了起来,能够分辨出数十千米外的动静。
条件反射一般,妇女们都匆匆从洞穴中游了出来,像一群群饿坏了的竹荚鱼。
新来的男人体侧生着宽厚而性感的尖鳍。他们背上的刺梢摇曳如旌旗飘动。妇女们亢奋不已。他族的男人给沉闷的海槽带来了新意。
女人与同群的男人已共栖很久了。她们已感到厌倦。她们的内心深处早就渴望着新庇护者的现身。
我嫉妒地看见,受本能的驱使,刚完成生育的妈妈虽然十分疲惫,却也强打精神挣扎着往外游去。
一个庞大得令人费解的躯体出现在我家门口。他浑身萦动着纷乱而好看的银色光晕,使我们这群水栖人相形见绌。银色是他们那一族求偶的信号,而我这个族群的男人则只知道胡乱摆动粗笨多褶的身体。
新来者的体征无疑给妈妈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与我们族群的男人相比,他们更健壮,更漂亮,也更年轻。
是否在他们生活的海域,食物、氧气和矿物质也更丰富一些?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问题。
“你是从哪里来的?”妈妈喘息着柔声问。
“另外的世界。”陌生人有点不耐烦地简单地回答了一句。
另外的世界!这出人意料的明畅言语,使我蒙昧之心猛然一懔。
但男人不再多说,便急不可耐地与妈妈拥抱在了一起。
这时,我察觉到另外一个男人,也就是我的“父亲”,在一片猩红恶臭的水层中半蜷着注视这一切。他就像一条气急败坏的致尸鱼。
我察觉到一种危险的征兆正在无形无味地降临。
然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银色男人允诺以食物作为交换,父亲他们便默默地退行到了远处。
在海洋中,更加重要的事物,究竟是女人,还是食物?
这是刚刚出生的我,所面对的第一个问题。
让我最终失望的是,新来的男人并不打算再多作停留。他们在与女人交配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了。水层中残留着渐渐远去的嘟嘟哨声,以及慢慢破碎的银色光影。他们带走了另一个世界。
但是,来自那个世界的陌生信息,已经和着咸咸的海水滑入了女人们饥渴的身体,也潜进了我幼稚单纯的听觉和视野。这会使未来产生什么差别吗?
妈妈仅仅知道这个世界,熟悉这条海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水栖人就已不再洄游。
在这里,人类不停地生育、死亡。存活的仅是少数人。
我们居住在岩礁上的洞穴中。这里原来是巨型虾蛄的栖身之地。人类赶走了虾蛄,把它们的洞穴改造成了简陋的居所。
我有五十五个哥哥姐姐。稍大一些的已能在妈妈带领下学习游泳和觅食。
当他们过上独立生活后,其中一些人也许要去另外的世界,加入各种各样的男人部族,留在那里,进化出宽厚的尖鳍,或者银色的皮肤,或者某种特异的本领。
最后,无一例外,在经过性与食的循环交换之后,大家都将鳃孔发紫、两眼翻白地死去,殒亡在海洋热气弥腾却又冷淡无味的怀抱之中。
这也将是我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