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楸帆:亲爱的,我没电了

亲爱的,我没电了

文/陈楸帆

晚餐前

有那么一个宁静的黄昏,他打猎回来,听见黑暗中传来一个颤悠悠的声音:

“亲爱的,我快没电了……”

他嘟囔了一句,在炉火旁坐下,开始撕扯小动物灰绿的毛皮,可怜的啮齿类在他手中吱吱地抗议。

“……没电了……没电了……没电了……”

短句单调地在火光灼灼的洞壁上来回碰撞,余音袅袅。

淡蓝的焰舌跳着舞,焦黄的尸体开始噼啪作响,往下淌着油,空气中飘着略带青涩的甜香。

他抽出淌满金色油脂的小碟,均匀地淋在晚餐上,那瘦小的躯壳又滋滋地叫唤起来。

他的喉结往上一跳,狠狠地吞了一口口水。

“……电……了……没……电……了……没……”

那声音缩成一把跑调的小提琴,似有若无地游走在空气里。

他恼怒地把手一摔,晚餐骨碌碌地滚到草堆里,冒着白汽。

黑暗中,她闪着微弱的红光,象撒了气的气球,软塌塌地贴在墙角。粉红的皮肤皱成一团,开始浮出许多黑色的斑点,象歇着一只只瓢虫。

她的头蜷缩成拳头大小,五官全都挤在头顶,微微蠕动,象寄生在人体肠道的绦虫。树枝般粗细的脖子上发音孔一张一翕,飘出愈加微弱的声音。

他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她是真的没电了,人造肌纤维已经萎缩到原始状态。

和上一次间隔的时间又缩短了。

他转身走出洞口。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在日出之前,他得找到电池。

或者,再一次失去。

垃圾森林

没有月亮的夜里,他象一只蝙蝠,靠着耳蜗中微妙的液体平衡,走过光滑的有机平原,穿越冰凉刺骨的河滩,攀过尖峭的琉璃山。

远远地,他的眼睛捕捉到些许的光,那是一片冰绿的磷光,从几株茂密的植物中幽幽地渗出来,轻轻摇曳着魅惑的波纹。

那是他的目的地。垃圾森林。

拨开几片锋利的叶子,眼前便猛地耸起一座泛着绿光的山丘,那是遥远的文明世界对这小小星球的无私贡献。等离子彩电、空调、双门无氟冰箱、复古的7系列BMW小车、剃须刀、宜家家具、残废的家用机器人、只剩下空壳的电脑、可装卸的一居室……诸如此类可以想象的消费主义残渣,被喷上了标志着不可降解的荧光涂料,以防止无良商人回收翻新牟利,然后就一股脑儿地倾泻到这小天地里。

老鼠、青蛙、爬虫以及一些植物从冰箱里爬出来,居然也就这么繁衍扎根了,上帝再次证明了自己的伟大。

至于他嘛……

他摇了摇头,当务之急是找到电池,尽管他在这堆垃圾里已经淘了四十七个白天黑夜,能用的也都用得差不多了。

他知道,遥控器里1.5V的碱性电池是不能用的,碳锌干电池也只能让闹钟叫唤,而那些废旧电器上的自带时钟,隐藏的纽扣锂电池则完全没有转换的接口。他小心翼翼地在那堆无比熟悉的钢铁塑料垃圾中攀爬跳跃,翻找各种电气用品,最后,他无比沮丧地发现,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没有,一块都没有。

他瘫倒在一个硕大的南瓜型按摩浴缸里,光滑而冰凉的瓷壁与皮肤轻轻摩擦,发出丝绸般的声响,所有精雕细琢的细节都在炫耀,这曾经属于一户富足之家。

可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他长长地出了口气,无力地望着被映成墨绿色的星空,微微有丝眩晕。

难道要到上几个抛掷点去找?可是时间不多了,何况……

等等。什么东西特别扎眼,他定了定神。那是一叶修长的黑影,斜插在垃圾山上,直指星空,它似乎一直矗立在视野里,可他居然没有察觉。

他突然精神一振,心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那是一辆黑色的加长凯迪拉克。

亲爱的

他看着她,眼中闪烁着某种柔和的光,似乎是金色的炉火,和她身体中逐渐加强的荧光的糅合,可又似乎不仅仅是这些。

她的全身缓慢而持续地膨胀着,象充气的气球般,躯体和四肢开始变得丰腴圆润,粉色的皮肤上,皱褶如潮水退却,蒙上了塑料般光滑的质感。她那迷人的宝石蓝眼睛、微翘的鼻尖以及如樱丰唇,伴随着她头部形状的恢复,从头顶象水一样往下滑动,回到正常的位置。

象巫婆一样,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从丑陋不堪到如花似玉,只需要短短的30分钟。

那个黑色的大家伙刺刺地响着,他这才感觉到双臂酸涨无比。

铅酸蓄电池,采用高效率氧氢重组技术完成水分再生,寿命可长达10年,而且完全密封无需加水,作为车载电池再合适不过,可抱着它爬山又是另当别论。

看来这玩意儿还能撑好一段时间,他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嗯……”

她眼皮颤动着,湿润的双唇微微开启。

他不知为何心头咯噔一下,浑身不自在了起来。

她的双眼突然睁开了,一片深邃湛蓝,他又有点眩晕了。

她看着他,似乎努力地在辨认什么,嘴唇微张,却又说不出话。

他的心猛地一沉。

“……亲爱的……”她突然娇滴滴地脱口而出,伴着花般的笑颜。

他的心又浮了上来。

这样的教训他当然不会忘记,有那么一次,因为充电不及时,她的记忆芯片断电超过3个小时,之前1个月的生活记忆全被抹成一片空白。

从“亲爱的”变成“先生”,这种滋味可不好受。

一切都只能从头来过,无论是食物的烹调方法还是彼此熟悉的触觉。

学习是一件耗时费力的事情,即使靠着芯片的帮助。

小世界的苦恼

垃圾是文明的排泄物,正如人类是地球的寄生虫。

某位擅长类比的意象派诗人如是说。

如果他活得足够长的话,他可能会把“地球”替换成“宇宙”,并为宏大的气魄沾沾自喜。

在消费主义的鼓舞下,地球以及几大殖民地星球垃圾成患,不可降解的塑料制品无处堆埋,新的时尚推动钢铁制品的淘汰,除了基础设施的建造,钢铁市场价格一跌到底,制造业已没有盈利空间。政府大力推广降解期短的新型材料,鼓励消费者全面更换旧有物品,于是,新一轮的垃圾浪潮汹涌澎湃,城市不堪重负。

垃圾问题成为横在人类面前的一道高坎。怎么跨过它?

用核能销毁!极端主义者挥舞着拳头。

绿色和平组织摇摇头。

释放到外太空!享有公民权的海豚发出超声波。

NASA摇摇头。

培养一种能消化塑料和钢铁的细菌!生物学家十分冷静。

动物保护者协会摇摇头。(他们以为细菌也是动物)

把垃圾扔进黑洞,或者丢到太阳熔炉里!科幻作家声嘶力竭。

大家都假装没有听见。

经过许多许多许多轮的讨论,最后筋疲力尽的讨论者们终于达成共识,由无人驾驶飞船定期将垃圾丢弃到具有相当质量的小行星上,省钱省力省心。至于那些小行星如何如何,那就不是他们所关心的,也不是纳税人关心的问题了。

那么他,一个大活人,怎么会被当成垃圾丢弃到小行星上呢?

这也是他一直苦恼,或者说一直想要回避的问题。

所幸的是,这星球上居然有稀薄的大气层,以及各种从冰箱保鲜层里苏醒过来的动植物,上帝匪夷所思地创造了一个小世界,一个自转周期7小时21分钟(地球时间),气温在半年内尚算可以忍受的小世界。

这给了他一个享受苦恼的机会。

冰箱飞船

天气越来越热了,他想,可能是小行星正在朝近日点运动。

地上稍微有点烫手,他只好蹲着,把那台老得掉牙的计算器来回地摁,想算算这个小世界距离毁灭到底还有多少时间。

可是失败了,那些公式和数字在脑子里和他捉迷藏。

他恼怒地把计算器摔了出去,惊起池塘边一堆呱噪的青蛙。

这让他想起了过去。

他是,或者说他曾经是,一名该死的中学物理老师。

尽管他的专业是哲学。这个时代,哲学是一个让人耸耸肩的词。

面试的时候,那个胖得象猪的人事处长朝他喷着臭气说,哲学?哲学是什么东西,学生的脑子里已经够乱七八糟了,父母把他们送到这里来可不想让他们退化成猩猩出去哦。他做了一个捶胸口的动作,把猪脸拉得象猴子那么长。滑稽吗?一点也不。

我们这里缺一个物理老师,你看着办吧。哲学?哈!

以前想到这里他可能会把拳头攥得嘎吱响,现在?他耸了耸肩,哲学?也许吧。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除了一件事。

当他稀里糊涂地滚出那台超大容量的冰箱,四脚朝天地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时,他想,这一定是个梦,而且是个很荒诞的梦,荒诞得有点疼。

后来他反复运用逻辑推演,结合朦胧的记忆碎片,编了一个大概能说服自己的故事,情节大概是这样的:

有那么一个郁闷的周末夜晚,他如往常般喝了个酩酊大醉,跌跌撞撞地回到家,吐了一地的他感到口干舌燥,于是打开冰箱找水,不知怎地就在保鲜柜里睡着了,又触动了冷冻休眠模式,于是乎……过了有那么几周吧,房东老太催了几次房租,没人,打电话到学校,又说好久没上班了,于是把他房间搞个清洁溜溜,值几个钱的卖掉,不值钱的丢掉,这冰箱明显被当成后者处理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来那头猪的话还是有点道理的,哲学并不能让人高尚些或者超脱些,甚至不能让人变聪明点少干些蠢事,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只不过让别人取笑你时理由更充分罢了。

“亲爱的——吃饭了!”池塘那边传来一声甜蜜的呼唤,青蛙又是一阵呱噪,扑通扑通地跃入水中,荡起圈圈涟漪。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还有个伴。

粉红机器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流走了,当然,小行星上的日子流得更快些,甚至留不下一点痕迹。

他已经放弃了计算、思考、苦恼……诸如此类的徒劳。

有时候他会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傻傻地看着她,听她把记忆库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掏出来,象糖果铺一样琳琅满目。

“亲爱的,你知道吗,我会28种蜗牛的做法,清蒸、红烧、白灼、刺身、油煎、加法式白汁、意大利肉酱、泰国咖喱、印度香叶、墨西哥指天椒……”她眨着睫毛,全然不顾他腹部强烈的反应,“……可这里一只蜗牛都没有,一只都没有,这里只有青蛙,到处都是,青蛙这种低级的肉类,我只会一种做法,那就是烤,放在火上,刷上烧烤酱,不停地翻转、翻转、翻转,直到它的肉被烤成金黄色……”

池塘里的青蛙不满地“呱”了一声。

事实上,在这个小世界上,除了青蛙、水果和蔬菜,他几乎就没吃过别的东西,仅有的几次老鼠肉,还是他自己烤的。

“亲爱的,你知道吗,我会讲一万八千个童话,安徒生的、格林的、加特林兄弟的、王尔德的、马克吐温的、圣修伯里的……”每次讲到这里,她总会把双手捧在胸前,两条修长的粉腿微微弯曲,象不倒翁般左右摇晃。

“亲爱的,你知道吗,我会32种丝巾的打法,凤蝶结、海芋结、埃及结、伊丽莎白结……”

他早就知道,她只是一具被淘汰的老式家政机器人,从第一眼在垃圾堆里发现她的时候,皱巴巴的、人形的、粉红色的、没有附加功能的、傻乎乎的……除了说话之外,她无法提供更多的快乐,因为她只是个老式的,粉红的,家政机器人。

可这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电池,电池

他知道,她的电量又不足了,因为她慢了下来,大概是四分之三拍的样子。

“亲-爱-的-,你-知-道-吗……”

不光说话,还有动作。

当苍蝇飞过眼前时,她会很慢地眨巴一下眼睛,动作如此之慢,以至于苍蝇转了一圈之后,回来时刚好被她张开的睫毛打翻在地。

他想,只有到其他几个抛掷点去碰碰运气了。

这颗小行星一共有三个抛掷点,都是在近地时抛掷的,离他最近的这堆,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唯一的可能在小行星的另一面。

他甚至都不敢奢望会有另一堆垃圾从天而降。

带上用青蛙肉晒成的干粮,他踏上了旅途。

爬过几座山,不是很险,跨过几条河,不算很深,其实,路也不是特别远。

这边,她继续过她慢悠悠的日子。

就这么过了许多天,对于他们,时间已经变得很模糊了。

又是那么一个黄昏,一条黑黑长长的影子慢慢地伸进了岩洞,爬到了她的脚下。

他回来了,背着一个大麻袋,棱角分明。

她缓慢地抬起头,湛蓝的眼睛深情地望着她,微微张开双唇。

“亲——爱——的——,你——回——来——了——……”大概是一又二分之一拍的样子。

“嗯。”他闷声应了一句,然后哗啦一下散在地上。

紧接着,鼾声大作。

第二天,阳光明媚。

他站在一字摊开的大大小小的电池前,活象个沿街叫卖的小贩。

他想了一会儿,拣起一串绷带一样的东西。动能电池,捆绕在四肢,随着身体的运动产生持续电能。他又看了看她,正以蜗牛一般的速度从岩洞中探出头来,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甩手准备丢到一边。

手甩到三分之二个圆弧时,他停了下来,一个想法冒了出来,我帮她发电?

一幅画面迅速地在他脑海浮现、成型。一个缠满绷带的木乃伊正在不停地奔跑,身后拉着一顶金碧辉煌的马车,车上坐着一位粉红女王,她紧紧地抓住木乃伊的两条绷带,电流正源源不绝地涌入她的身体,女王畅快地高叫着,皮鞭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他打了个哆嗦,三秒后,绷带“刷”的飞进了池塘。

几分钟后,池塘边架起一块亮晶晶的大镜子,他举着镜子,对着太阳的方向,小心地调整着身体的角度。

她静静地躺在阳光里,镜子背后伸出两条黑线,连在她的双手手心。

白天很短,光线如流水般倏忽幻化,转眼已日过中天。

随着太阳的爬升与坠落,他挪移着手里的镜子,满脸通红。

日头渐渐红了,她的身体颤抖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夕照中的影子贴着地面缓缓流淌,汇入沉静的池塘。

终于,最后一丝光线也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了。

她突然坐起身来,嘴里连珠炮似的吐出一句话:

“亲爱的你难道不知道我不能晒太阳嘛噢天呐那样会把皮肤晒伤的会把粉色晒成小麦色的那样就不好配衣服了亲爱的,下次让我晒太阳之前,请—事—先—征—询—我—的—意—见—好—吗……”

象是空气突然增大了阻力,她的话音变得艰难而缓慢,词语象断开的珍珠项链般一颗颗散落在地,硬硬地撞得他耳膜发疼。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没电了。

青蛙与桔子

这个夜晚很短,好像旧的一天刚刚过去,新的一天又匆匆忙忙地来临了。他一夜没有合眼。

她静静地躺着,偶尔发出一两声鸟儿般的呼哨,身体里闪着晶莹的红光,象一块冻结了火焰的坚冰。皮肤还保持着紧致光滑的质地,但手心已然蔓出纠缠的曲线。

他想起了那次,从一具心脏除颤器里拆下了镍镉电池,天晓得居然还能用。可她醒过来之后,却皱起了眉头,捂着胸口,说心里很难受。他从来不知道,机器人居然还有心,还会难受。

她气喘吁吁地说:“亲爱的,这块电池记忆效应太强了,它装了好多好多的痛苦……”

他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他一直以为,所谓电池的记忆效应,只是在充放电的过程中极板上产生的小气泡,日积月累,气泡减少了极板面积,也影响了电池容量,仅此而已。

看来物理确实是门博大精深的学问,他想。

天很快地亮了,他蹑着脚起了身,虽然他知道她没有睡眠,但是始终摆脱不了是人类的习惯,虽然他已经放弃了很多。包括费尽心思给她取个好听的名字。

包括抗拒一个叫自己“亲爱的”的机器人。

现在,他必须想些法子,一些物理课上滑稽的花招,一些让他丢尽脸面的伎俩。

他消失在晨曦中。

绸缎般柔滑的阳光中,她的皮肤如金箔受热收缩,慢慢浮现阴影斑驳。

一些东西正从她的记忆中汩汩流走,象水渗入泥土。

正午。午后。

他回来了,背着一个大麻袋,鼓鼓囊囊。

麻袋扑通一声摔到了地上,叽里呱啦地叫唤开了,象无数个小心脏突突地往外蹦着。

他也扑通一声坐到地上,掏出不知从哪里拆下来的铁皮,喀嚓喀嚓地剪起来,不一会儿,膝盖前垒起了两堆小金属条,象两个鸟巢般闪闪发光。

他又掏出一团乱麻似的电线,绞绞缠缠,金属条转眼变成了一对对翅膀,翅膀末端连着一根根毛茸茸的电线,电线又如溪水般汇聚成粗大的一股,接在一个锈迹斑斑的接口上。

一头水母,触手上长满了蝴蝶的翅膀,他有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露出疲惫的笑。

麻袋的口子小心翼翼地张开了,尽管他那么小心,可还是从指缝中滑出一个圆溜溜的桔子,不紧不慢地在脚底滚着,他松开一只手去抓,呱,口袋里又蹦出了一只呆头呆脑的青蛙。他赶紧捏紧了袋口,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桔子和那只青蛙,一前一后,一滚一跳地消失在池塘边缘。

他恼怒起来,抓起那把电线在麻袋里忙活开了,青蛙的呱噪伴随着汁液迸溅的滋滋声闷响着,口袋从里边湿到了外边,慢慢地在地上凝成一滩,又淌成小河。

他抽出了双手,橙色和红色的液体往下滴着,那些铁片,噢,应该是铜片和铝片,已经穿过桔子的果瓤和青蛙的肌肉,噢,那叫电解质,不同的金属片之间形成电位差,艰难地贡献着不到1V的电压。

然后通过水母的触手形成串联电路,然后接口插入了她的后背。

然后小红灯亮了,然后……

膨胀、膨胀……

他欣慰地看着她,脸上沾满了红红黄黄的液体,很难看地笑了。

膨胀、膨胀……倒三角脸、灯泡眼、阔嘴巴……

他的笑容越来越难看。

停止膨胀……

他努力地说服自己,这只不过是一张有点像青蛙的脸,可为什么胃部还是忍不住地倒腾。他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物理学上,这说不通啊,凭什么青蛙输出的电流就有反应,桔子就没有。

象是对他的疑问做出回应,她那粉嫩的皮肤开始发酵般肿胀,在他面前生生地变成了橘皮组织,粗糙不平的表面散射着黄澄澄的光。

某位哲学家的大脑已经丧失了提问的勇气。

外星贵族

这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他仰望着星空,聊发无限感慨。

马儿啊,四条腿,大海啊,都是水,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就算那么一丁丁丁点的可能,回到地球去呢?

他静静地期待着,有人能给他一个安慰性的回答。可是没有。

在他身后,一个长着青蛙脸的女人,准确的说应该是女机器人,正四肢着地的蹲在地上,两只灯泡眼跟着空中的小飞虫忽溜溜地转,猛地把大嘴巴一张,弹出短短的舌头,打在自己的鼻孔上,然后狼狈而沮丧地耷拉下来,滴答着口水。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垂下了头,就连夜空中闪过的那丝不寻常的光,都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那是一团草帽型的蓝光,以东偏南45度切入视野,又在中天盘旋数个来回,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朝他和她所在的方向飘了过来。

对于突如其来的客人,他显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因此表情略显呆傻。

特别是当看到那艘飞船的主人从旋梯上款款步下时,他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怎么又是一只青蛙!

显然,他的观察不够细致,至少他没有指出,这是一只红色的青蛙,穿着类似非洲土著或者是印第安人的羽毛装,它的嘴巴比普通青蛙窄些,眼睛小些,额头上有几个粉红的突起,微微放着荧光。那么,他只能在心里暗自纠正,这是一个比较不幸的长得象青蛙的外星人。

外星人滑动到他面前,他颇感窘迫地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嗨!”

外星人转了转眼睛,张开嘴巴,发出一阵鸟叫和树叶落地的声音。

又张开嘴巴,发出一阵榨汁机和煎鸡蛋的声音。

它闭上了嘴巴,又转转眼睛,可每次张开嘴巴,总会跑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声音,有时是擤鼻涕和呕吐的声音,有时是打碎玻璃和闹钟的声音,有时是听不懂的音乐,有时又像一个穿着木屐的疯女人在一堆蜗牛壳上来回地踩。

他想捂住耳朵,又觉得不太礼貌,双手在半空尴尬地停住了。

外星人的眼睛转了十六又二分之一圈后,张开大嘴巴,终于说出一声:

“嗨。”

他偷偷地想,青蛙到底还是青蛙。

初次会晤纪要

“您是……外星人吧。”

“请叫我佛洛格,我的地球名字。”

“噢……佛洛格……怎么有点耳熟……”

外星人做了一个矜持的动作。

“那是贵族的名字。”

“噢……这样……我叫陈默……”

“也是个贵族的名字?”

外星人又做了另一个矜持的动作。

“不不不……是个,呃,汉族的名字。”

两个人都沉默了。

他觉得外星人的灯泡眼似乎老在盯着自己背后看,他思忖这是不是某种礼节,于是他也盯着它背后的飞船死看。

“你的飞船……挺漂亮的……”

“那是贵族的飞船。”

外星人做了第三个矜持的动作。

“噢……不知道能不能……多带两个人呢……”

“只要是贵族就可以。”

又回到第一个矜持的动作。

“噢……”他没话了。

“她很漂亮。”

“她?”

他顺着外星人的眼神回过头,明白了。

“但是她原本不是这样的……她没电了……她是个机器人……机器人你知道吗?”

他显得有些慌乱。

“噢……”青蛙的眼睛又骨碌碌地转开了。

“或许我们能交换一下礼物。”

“礼物?”他不明白。

“就是你我各自想要的东西。”

他对这只青蛙有了全新的认识。

人肉发电机

“那么……”他终于打破了长久的沉默,“你的意思是,我把她给你,你带我回家?”

外星青蛙做出一个优雅的动作,大概是赞同的意思。

“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可是什么,“她没有电,你明白吗?没—有—电,就是不能动了,死了。”他头一歪,做出一个吐舌头翻白眼的表情。

“电?”

“电……就是……”他挠挠头,难道要跟这只青蛙解释一堆原子、电子还有电流方向诸如此类的概念,这比教市长的低能儿子还让人头疼。

外星人的眼睛又转了几转,说我明白了,不过……

“……很遗憾,在我们星球上并不使用电力。”

池塘里的青蛙又开始呱噪起来,长着黄色青蛙头的她,趴在地上,缓慢地挪动着,听见青蛙的叫声,便张了张嘴巴,想附和一下,可跑出来的却是呜呜的小孩哭声。

“不过,如果她能撑到我们星球的话,或许能给她换上另一套能源系统。”

“那么……”

他看了看她,橘子般的皮肤已经开始松弛下垂,灯泡眼里浑浊不堪,她每移动一小步,都会听见身体里各种零件互相撞击的声音。电不多了。

“咯咯……”贵族先生突然发出了类似笑的声音,“其实电池也不是什么很难办的事情啊。”

“喔?”

那对青蛙眼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圈,又发出那种咯咯咯的笑声。

“按照我对你们种族有限的了解,你们体内存在着一些物质,它们之间发生反应时能产生能量,而这些能量是可以转化为电能的。”

“比如?”他还是摸不着头脑。

“比如你们所谓的新陈代谢,葡萄糖和氧分子反应就有能量产生,我们可以用某种聚合物在你体内形成一个电路,利用葡萄糖氧化酶加速化学反应,再通过导体将转换后的电流导出。”

他打了个哆嗦,虽然天气并不是很冷。

“咯咯,别担心,我们的技术水平是为贵族服务的。”

它又做出一个动作,其实有点滑稽,他心里暗想。

这场交易似乎开始倾斜了,他犹豫着,不过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

他想回家,想夏天冰镇的啤酒和冬天暖和的被窝,想那帮幼稚却又聪明得可怕的学生,想那些能吃进肚子里的,香喷喷,实实在在的东西。他想,即使是回去当个物理老师,不,就算是体育老师,他也愿意。

可还有一些东西让他牵挂着,一把柔软的、甜蜜的、一成不变的声音,一句从耳朵眼儿搔到心头痒痒肉的话,哪怕能再听上一遍,也是好的。

亲爱的,摆在你面前的选择实在不多呢。

回家

窗外,星光如流水般倾泻而过,悄无声息。

他躺着,软弱无力,象一摊蒸烂的茄子,唯一能动弹的,只是眨眨眼睛。

回家了,回家真好。

他看不到她。他猜她已经好了,否则自己不会在这里,在回家的路上。

他猜她正跟青蛙王子在一起。

管他呢。

他努力地想咧咧嘴角,做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可他失败了,脸很疼。

这是后遗症吗?这是我当人肉电池的后遗症吗?

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都要回家了,就要回家了。

家里有什么呢?

噢,他突然想起他已经好几个月没交房租了,工作估计也没了。

兴许他可以起诉房东老太漠视他人生命安全,说不定还能赚一笔赔偿金。

只是,那个吝啬凶狠又丑陋的老太还活着吗?

管那么多干吗?

只要给我一瓶啤酒,我就可以活下去,人生嘛,不就是这样的吗。

可是,没有人在等我回家。

真的没有吗?

他使劲地回忆着,生怕漏掉哪个远房亲戚,哪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哲学爱好者。

没有,一个都没有。

好象有一个吧。模模糊糊的,却又很熟悉的样子。

怎么也想不起来。

就是那个嘛,你们经常在一起的啊。

哪个嘛。

记忆仿佛被剜掉了一块,留下好大一个空洞。

就是那个嘛,她经常叫你什么来着……

亲爱的。

亲爱的。他的头开始猛烈地痛起来。

四周摇晃震动着,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飞船着陆了,舱门缓缓地升起,从门缝外涌入刺眼的白光。

到家了吗?

他突然害怕起来。

家。

亲爱的,我们回家了。

天凉了

还是那么一个宁静的黄昏,黑暗中,一个细细长长的影子,静静的,不说一句话。

她那迷人的宝石蓝眼睛、微翘的鼻尖以及如樱丰唇,宛如夜河中的金子,熠熠闪耀。只是神情有些黯然,她还没从两栖类的状态完全恢复过来,除了容颜。

她的新主人刚刚弃她而去,那个长着青蛙脸的贵族,象是遭到了天大的欺骗和侮辱,连续地做出许多组复杂而优雅的动作,在临走之前,还不忘向她丢下那样的一个眼神。那眼神,仿佛在它面前的,是一堆缠满了苍蝇和臭蛆的垃圾,而不是这样一个粉扑扑水灵灵的女机器人。

也许吧,上帝是伟大的,但并不能说一切都是完美的。

她望着它远去的背影,唇边无声地滑落一个词。

黑暗的另一个角落里,她的前主人静静地躺着,身上插满了碳纤维导管,以及各种各样的电线。他的眼睑颤动着,脸上时而兴奋欣喜,时而紧张恐惧,除此之外,他一动不动。

这是交易失败的违约金,他的赔偿是一个梦,一个很长很久的梦。

他突然全身哆嗦了一下,紧闭的眼角淌出一丝晶莹的液体,口中反复呢喃着一个词。

在梦里,他回家了。

天气凉了,青蛙们从池塘里跳上了岸,找个舒服的泥坑蹲了下来,准备过冬。冬天究竟是不会来到的,这不过是小行星向近地点运行途中暂时的冷却而已。

星空还是那么澄澈,如一汪泉水,无数的星光沉淀其中,互相召唤、牵引,勾勒出银河温柔的轮廓。

她缓慢地抬起了脸,边缘闪闪发亮,似乎在对自己,又像是对别的什么人,微弱而甜蜜地吐出那句话:

“亲爱的,我快没电了……”

然后,闭上了嘴唇,静静地期待着,回应或者是枯萎。

总有一个期待是会实现的吧。

轰隆隆,行星的另一面传来沉闷的巨响,震动惊醒了沉睡中的青蛙。

又一堆垃圾着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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