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海洋》序

话说很久以前断断续续扫描上传过《红色海洋》前几节(第一、二节第三、四节第五、六节第七、八节),后来好像书就弄丢了。08年6月post了一篇,询问书在谁那里没有回应,4年后的今天在得知该书已绝版后我彻底绝望了。

为了纪念曾经拥有又被我抛弃的《红色海洋》,我决定为其网络传播做出一点贡献:精校电子版。基于扫描OCR版,参考pdf版本进行校对,今天放出五年前漏掉的序言。

 

 


 

红色海洋

文/韩松

序言

文/吴岩

经历了整整两周逐字逐句的阅读,我终于看完了韩松最新创作的长篇科幻小说《红色海洋》。走出门外,夕阳中的布里斯班河水正在宁静地流淌。昆士兰理工大学那些不同肤色、不同国籍、不同职业、不同年龄和性别的学生,昼夜不间断地在大街上急速地穿行。早已开门营业的酒吧里,电视画面全是雅典奥运会开幕式的实况,那些充满何拉(希腊)色彩的游行让人叹为观止。间或,在运动会和广告的间歇,澳大利亚第7频道的新闻栏目一闪即逝,从这个不到10秒钟的画面你能知道,即便在奥运盛世期间,联军的坦克也依然没有松懈地在纳杰夫的大街小巷中寻找那些抵抗“民主伊拉克”的武装分子……

我忽然产生了一系列奇异的遐想。

我问自己:如果阿诺德·汤恩比仍然活在世上,并且他可以熟练地阅读中文,那么在阅读了这本充满历史含义的《红色海洋》手稿之后,是否会在他著名的“压力与反抗”理论之外,找到更新的史学原理呢?

如果米歇尔·福科没有因为艾滋病去世,在阅读了这部作品之后,又会作何感想?他是否会为自己提出的“权力无处不在”的理论而在坟墓中感到更加放心了呢?

如果爱德华·赛义德也没有癌症扩散而故去,在阅读了《红色海洋》之后,是否会给自己的《东方学》和《文化帝国主义》理论,增加更多中华文明的佐证呢?

我更在想,如果俄国文学评论家别林斯基或者法国出版家黑泽尔至今还活着,并且还保持着他们那种青春般敏锐的眼光,在读过《红色海洋》之后,是否也会像阅读过托斯妥耶夫斯基或者凡尔纳的小说后那样“彻夜不眠”和“奔走相告”呢?

……

所有这些遐想,将永远没有答案。因为,在过去和未来之间,时间的铅幕阻挡了一切。惟有少数天才的目光,才能穿越时间和历史。

而韩松,恰巧是具有这种穿越历史视觉的人中的一个。

韩松,1965年出生于重庆,本科就读于武汉大学外语系,硕士毕业于武汉大学新闻系。1991年,他以优异的成绩参加考试并进入新华社,现任《瞭望东方周刊》杂志常务副总编。在这期间,他撰写了大量报道中国政治和社会动态的新闻和专访,他还参加过中国第一次神农架野人考察。由他参与或单独创作的长篇新闻作品,有包括政论性报告文学《妖魔化中国的背后》和有关克隆技术进展的报告文学《人造人》。

韩松的科幻文学创作起源于大学时代。早在1991年,他的小说《宇宙墓碑》就曾经同时在海峡两岸的科幻界引起过广泛的关注。此后,他相继出版了长篇小说《2066之西行漫记或红星照耀美国》、中短篇小说集《宇宙墓碑》等。

韩松的早期成就,是获得了台湾《幻象》杂志主办的“首届全球华人科幻艺术奖”大奖的《宇宙墓碑》。接下来,他的小说还获得了包括《科幻世界》“银河奖”等多种科幻奖项。他的作品独树一帜,在读者中产生了广泛的影响。包括郑文光、金涛、刘慈欣、姜云生在内的许多中国著名科幻作家都曾表示,韩松在中国科幻文学中具有不可取代的特殊地位。美国《新闻周刊》、专业科幻评论期刊《轨迹》、英国专业评论期刊《基础》等,都曾有文章谈论过韩松科幻文学的成就,并给予高度评价。

思考和写作是韩松的最大乐趣。他的创作不局限在新闻报道和科幻小说。比如,他也创作过非常独具特色的诗歌、杂文和无法归类的其他小说。1999年他出版的《想像力宣言》,至今仍然是中国科幻文学领域见解独到的作家独白。

像真正的文学作家一样,韩松从来不在乎作品的发表与否,更不注重什么个人的名望。每日的写作本身,就是他的享受的源泉。也正是这种对创作的执着和热情,导致了他对科幻文学文本的多次僭越。而《红色海洋》则是这种文学僭越的最新尝试。

100个人阅读《红色海洋》,将会有100种不同的看法。我个人认为,《红色海洋》可以定义为一部有关中国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长篇科幻小说。

小说的第一部描述在遥远的未来中,人类全面退化并移居“红色”的海洋。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是一个恐怖、威胁和压力之下的严酷的世界。在作者的笔下,分散于海洋各地和各个历史时期的种族,在生理构造和文化传统上都显出惊人的差异。就连个体之间,也差别惊人。但生与死、抵抗与逃避、吃人与被人吃则是所有种族都无法逃避的、封闭的生死循环。

像老舍先生《茶馆》第一幕所得到的评价一样,《红色海洋》的第一部,是中国科幻文学中少有的一个“第一部”。它那种超越万亿年的历史流动、那种覆盖整个地球的宏大场景、那种人与人、人与自然之间的精彩较量,将毫无疑问地被载入中国科幻文学的史册。

当万亿年的时间在作者的笔下匆匆滑过的时候,人们不禁要问,这样严酷的未来史,到底是怎么出现的呢?

小说的第二部和第三部,则重点回答红色海洋世界的由来这个主题。在这两部中,作者着力给第一部的世界提供了多种可能的起源假说,每个假说都具有寓言的性质,每个假说都复杂异常,每个假说都充满了不可能的灵异,但每个假说都貌似有着现实的可能性。于是,整个人类的过去被悬疑,被质问,所有行为的起因和结果,都成了某种可能与不可能、是与不是之间的摇摆物。

在这样的“心理双关图”的影响下,小说发展到最后一部。

第四部的标题是“我们的未来”。有趣的是,这一部中讲述的都是有关中国过去的“历史故事”。从郦道元开始巡游全国、试图为《水经》作注,到朱熹兴教,再到郑和七下西洋发现欧洲、非洲甚至南北美洲,历史再度从某种不稳定状态回归稳定。如果说小说的第一部的宏伟壮丽,犹如一串血色的串珠混杂了中华文明和世界文明,那么第四部则清新优雅,像竹林中的一串清丽水珠,透射出中华文化的所有特殊性。如果说第一部中的血与死是浑浊的,那么这一部中的希望与失落,则显得幽深而隐蔽。惟有不断出现的悬疑,才使我们将四部小说重新结构成一个整体。

从整体上看,《红色海洋》是一部看似科幻,实则现实;看似倒序,实则顺序;看似未来,实则历史;看似全球,实则当地;看似断断续续前后不接,实则契合严谨罕有裂隙的优秀文学作品。他所尝试的颠倒历史、循环历史、多义历史等叙事方式,在当代中国作品中,更显得非常少见。它所描述的有关东西方关系、有关人与自然、有关我们的民族和个体生存的严峻主题,已经大大地超出了当代主流文学的创作视野。

我以为,《红色海洋》不仅达到了当代中国科幻小说的创作高峰,而且也达到了主流文学创作的高峰。在他作品的“能指”和“所指”之间的种种精妙错位、模糊和摇摆以及由此导致的多元解码,已经使整部小说充满了组合着并在不断流动着的多种寓言。

科幻文学、奇幻文学正在成为主流文学作家和研究者越来越热心的文学门类,这已经成为一种普遍现象。从美国作家库特·冯尼格、托马斯·品钦到加拿大作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主流作家争相创作科幻者大有人在。而大家熟知的后现代文学评论家弗雷德里克·詹姆逊对科幻的分析热情,则更是给这个潮流增加了学术的佐证。最近几年来,有关美国女作家厄修拉·勒吉恩可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消息反复出现,则更是标志着科幻和奇幻文学将夺取主流文学最高奖励的趋势。

我同意詹姆逊等一些评论家的看法,科幻文学成为国外主流作家艳羡的一个领域,并不是因为这个领域中缺乏竞争者,更重要的是,它能表达一种现代性甚至后现代性的主题,能试验各种全新的叙事模式。在这个意义上,笔者相信《红色海洋》将不但被列为最近20年内中国最优秀的科幻文学作品之一,也将被列为最近20年最优秀的主流文学作品之一。

是为序。

吴岩(博士)
于澳大利亚昆士兰理工大学
2004年8月25日

吴岩:1962年出生,满族。中国科普作家协会科学文艺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欧美同学会会员、美国科幻研究会(SFRA)中国籍会员,曾任《科幻世界》特邀副主编。著有《科幻文学概论》等专著,科幻文学作品有《心灵探险》、《生死第六天》、《抽屉里的青春》等,其中《地球保卫战》获得1997年中共中央宣传部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短篇科幻小说《鼠标垫》为1992年度最佳科幻小说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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