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

暗室

文/韩松

仿佛是恶魔侵入大脑,受陌生欲念的支配,我最近忽然喜欢独自一人前往平卡斯谷访谒。现今,就在我国各大城市的郊外,无不分布了类似平卡斯谷的阴郁去处。在这样撩人心魄的地方,我看到枯井一样的深涧的周遭,竖立了入刀似斧的白色山岳,鼠曲草疯狂地长个不停,绿雾从地底如瀑布涌出,昼间也不见阳光,只在深夜时偶尔有飘零四散的星宿,在头顶起舞。我通常会花上一整天,侦察兵一般小心翼翼地漫步于谷底,用脚趾轻踢石缝里冒出的细小骨头,它们像是终于摆脱了苦难的重压,叽叽喳喳地笑个不停。也许是被忽至的山洪冲刷出来的吧,但也可能是因为不甘心,自动就爬上了地表。有时,我会佝腰拾起一个来。它可能会格外小巧玲珑,或许是结构分化不久的产物。一般而言,第一个骨细胞,大约在胚胎八周左右开始发育。的确是脆弱的“未成年人”的骨殖。有的九个月大的头颅,据说也被好事者弄去,伪装成了“外星人”骗钱的,但这只是个别的案例。散布于平卡斯谷的小孩骷髅,实在是一个很大的数量,但究竟有多少亡故者呢?却从来没有这方面的官方记录。是故意隐瞒了的吗?而且那时的人们做事草率浮躁,又缺乏艺术感受力,匆忙间也不曾深埋,才为后人留下了探查的余地。于是,我又目睹到,有泪水般的磷火悬挂在陡峭的崖畔,看上去并不强劲锐利,自然也不显出深仇大恨。且从当时的具体情况分析,这种事态的发生,当属特殊关系下的豪取强夺,多半是从女性的腹内,血淋淋地直接抽拿出来的。但已无人详述其惨烈的细节了。我也看到了整体暴露于外的幼体,具有略近全副的体量。但也有还不曾形成骨骼的,这个就无法进入我的眼帘了,如此,好端端的一个囫囵生命,连一片影痕都不存留于世。然而由于皆为未曾自然诞生的胎儿,因此,能否称作生命呢?至于亲骨肉一类的形容,也是徒增隔膜的词汇。这无不令我苦恼,野狼一样徘徊,直到午夜,疹子似的星光趁了人气下沉,鬼气上升,才寒衣般一层层褪落,好似繁复堆砌的地质年代,瞬间轰然崩塌,时间的伪装才极不情愿地部分解除掉。真相的一角在百年后渐然裸露,却连点滴回声都无以听闻。但怎么可以说这就一定是真相呢?另外,有没有魂魄游荡呢?胎儿之魂,即便几周大的,也会流连于这个厌弃他们的世界吧?怎么甘心被忽略和遗忘呢?而他们已经学会了返回到这个世界来作祟吗?那些蒙罩了一层绀紫色光焰的灵魂,又究竟诞生并闪烁于人生的哪一个阶段呢?

但也据说,这一批胎儿中,也有奇迹般逃过了大清洗的,经历了正常的出生,在人世中顽强成长,存活到了今日。

这些年来,本文作者一直在试图寻找百年前那场灾难的幸存者。根据知情人提供的线索,我经历数载,悉心查访,至今年春夏之交,终于在国内南部乡间找到一位。他或可被称作当世的隐者,平静地生活在葱茏的山岳之麓,从事农活,与家人一道,安宁地过着自给自足的乡居日子。这是一个仅有七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阡陌幽蜿,池塘灿然,鸡鸭唱和,犬豕嬉逐。权且称他为阿尔法先生吧。老人已届百岁高龄,面如重枣,躯若烟火,周身发出逼人的红光。他身体健朗,说话有力,记忆清晰。我第一眼见他之时,绝难拿平卡斯谷中的细小骨架与之比衬。且不说大脑充分发育的方面,胎儿要最终长成这样的一副血肉之躯,令体内囊括众多的硕大器官,也实在是很不容易啊。短暂的生命历程中有太多的艰难坎坷,就算是如今广泛遂行基因重组的时代,也未能真正解决生老病死的难题。

在我之前,私下里悄悄拜访阿尔法先生的人士,据说也有一些,包括来自海外的历史学家和新闻记者。面对他们,老人详述往事,襟怀坦荡,不作隐瞒。因此,给人的感觉,是开朗、温和而友善的成人世界正常成员,不存心理阴暗面。也很难想象,是那场惨烈之祸的幸存者——本来,以为在后遗症的压迫下,缅怀难以启齿的往昔,是需要相当勇气的。但他却平平淡淡才是真呢。然而这样一来,其实,是否反衬出平卡斯谷那凄厉景象的不尽真实了呢?究竟哪个才是虚幻的呢?因为事非经过,对于后人的判断力而言,这实是个相当大的阻碍啊。但我也注意到,阿尔法先生披露的大量内情,在世界各地,也并不见诸公开报道或出版。大概是在访问者那里,心中同样自设了严格的禁忌吧?但也有可能,老人描述的一切,本身就是虚实参半的呢?或者,干脆是他编造的谎言呢?本文作者暂且姑妄听之,先记录下来,写在这里,留待读者评判。

“什么时候有了自我意识的呢?”我装出斯文而单纯的采风学者模样,以近于质朴的研究者姿态,开始了对阿尔法先生的访谈,并向他保证,绝不透露其身份,在全社会可以公开讨论此事之前,也绝不外泄我们谈话的内容。

“很难说得更具体一些。大概是七八周左右吧。”老人的言语和思维,立即使人联想到了洁白透明的象牙。但根据我之前的研究,意识的产生还应该更早一些吧?比如说在第四周的时候,伴随眼睛、鼻子和耳朵的雏形的出现,大脑和脊髓的原型神经管就已经成长起来了。

“据说一个十四天大的胚胎细胞,就会有神经系统的反应,就能够感知光和热。此时,他有了灵魂吗?灵魂和意识是一回事吗?”我试探着继续问,心中涌动起兴奋。

“关于生命从何时算起,这方面,至今并没有确切答案。现在想来,也许,正是因为太着急要对生命进行重新定义,才导致了那场不幸吧?”

“不管怎样,据说,当意识降临时,是大梦初醒的感觉啰?”

“不,是开始做梦了。”

根据阿尔法先生的描述,胎儿的世界果然一片混沌黑暗——但它其实是鲜红的,被血液滋养,由肌肉托举,只因为不透光线,所以才表现为昏晦。但就算这样,也已有了可称为生命的东西的存在,微启小嘴,呆若木鸡,作思索状。母体中的感觉,犹如五千米深海,由弱微电流组成的一个个梦境,闪闪烁烁,海底热液般汩汩溢出,并无有一刻间断。随着阿尔法先生的娓娓讲述,我仿佛看到,胚胎在第一周里,包含了一千个细胞的小小个头还没有开始增长,但到了第二周,内细胞团就已经分化成两层的胚盘了,看起来像个小白斑,而第三周时,肌肉、骨骼和大部分内脏的前身便得到了确立,待进入第四周,胚胎已然像是一条刚刚孵化的鱼苗,小家伙一动不动,体态柔弱,可怜兮兮地蜷缩在蚌壳似的狭小世界中。那么,他在想什么呢?与宇宙不同,这是有限也有边的世界。而胎儿对于黑暗这种抽象概念,其实并没有确切的认知,因为从没有见到过光明呀,并以此来形成参照体系,进而发展出与成人世界堪有一比的科学观。他所能感受到的是,此地温泉般充满暖意,而且,有和缓的积水,潮汐一样把他拥抱滋润,胎儿亦并非局外人心目中禀持的受难者(或者囚徒)的刻板形象了。他只是急切地试图在进化的路途上快跑,一昼夜便越过亿万年的里程……于是,第五周四肢萌芽,第六周视网膜出现色素,第七周五官清晰可见,第八周手指脚趾分节,内外生殖器官形成……至此,阿尔法先生已然初具人形,逐渐摆脱了古生物的愚态。他终于觉察到自己寄居的世界是一个倒置的梨形,前面扁平,后部稍微突出。周围有膜层,纤毛在上面密林般颤动,粘液的小溪在其间婉转萦流,诵唱无人能听懂的歌谣。

“仍然记得,那时的我很是贪婪,奋力从脐带中汲取营养。百年前的那样一种环境,实在是不需要你付出艰辛的努力,就能自然地得到一切,支持自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也不必像在非洲的草原上及丛林中,担心被侧窥的狮子连同母体一起吞噬得精光。总之,由于这样的舒适性,在历史进入躁动的所谓现代社会后,人类的胎儿从本性上讲,是不愿意离开——你们称作子宫的地方的。”

“的确什么也看不见么?”我不甘心地追问,思想我正在探究宇宙间一团最为深不见底的奥秘,大脑皮层的缝隙间泛出一片片火热而猩红的离子泡沫。我想象我也或许经历过胎儿时代吗?但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或不愿去记得了。这便是我及所有寻常人与阿尔法先生的区别吧。

“差不多吧。”阿尔法先生淡淡地说,“关于感官方面,可以说就是看不到什么东西。但见着了恐怕反而不好,成人们就是彼此污坏了双眼的。而胎儿更多是用心来感受环境,只是觉得世界附着在一个颇大的吸盘上。由于看不见,便会引发更为强烈的好奇心,因为那神异而怪谲的东西一直就在那里,生而有之,又不知究竟是何物。所谓众妙之门呀,世界总是半休眠的海底火山一般微微蠕动……”

“会想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吗?”

“一开始不会想到这个。关于怎么会在这里、是谁创造了我一类的问题,两个月的胎儿虽然有所感受,但还不会思想得如此深刻。这是更为厉害的哲学或者宗教命题吧?”

“是没有必要吗?还是……”我略感为难地不知怎么说才好,“那么,在两个月的胎儿的大脑里,究竟是什么感受呢?”

“孤独。我们感到孤独。”

对于阿尔法先生所说的这一切,其实我并不能判断真伪。他关于遥不可及的子宫世界的记忆,真的确切无误吗?胎儿果然会感到孤独吗?自然界又是以什么样的进化机制催生了胎儿的最初意识呢?或者并不需要等到几周之后,而其实是在受精卵着床的片刻,甚至在精子进入次级卵母细胞的刹那,意识就自动产生了,只是父母们并不能认识到?生命果然起始于受精卵吗?这里面有什么更为深刻曲折的含义?它间接地证明了万物有灵论吗?或至少是一个暗示?一个比喻?不管怎样,在倾听阿尔法先生的叙述的同时,我竟然一瞬间也感受到了孤独。自阿尔法先生的时代以来,我们的世界又走过了一百年的路程,在形态上已然是祥和安定的了,夜里就算一人独行,也应该不会呈现出孤独的模样,哪怕也有不太好的事情发生,但它们看上去统统摆在了明面上,你心下明白了,就至少不会在面容上流露出孤独或反抗的情绪,而只是把它深藏在肚腹中,不为他人(包括朋友和亲人)所知。但如果是在禁闭的子宫里面呢?那可是一个供人反省的平台哩……

在独自潜入平卡斯谷底部之后,我才似乎意识到了,如今,我们难道不是跟阿尔法先生早年时一样的么?

阿尔法先生接收到第一个外部信息,是在他发育到两个半月的时候。那是在嘈杂背景声音上的一串微弱信号,以波动的连续态,进入了他如饥似渴成长中的大脑。

“你在吗?”外来的信号这样询问。

“我在。”蛰居于子宫中的阿尔法先生似乎是本能地立即做了应答。这是进化机制所创造的一种尚未被我们认识的生物沟通方式。信息根据其所处的特别环境,以它们所能适应的模型,而神奇地加以编码。

抵达阿尔法先生心灵的信号转瞬即逝,但又很快恢复了,具有不稳定的特征,大概一路奔波到阿尔法先生这里来,还是颇受干扰的,要穿越外部的成人世界,那自然要走过一段艰苦卓绝的路程。不管怎样,胎儿闻此信号,已是十分喜悦了,并产生了表达的强烈愿望——似乎与生俱来,他们就不甘为子宫的笼子所拘,这与不想出去的观念,是不是有些矛盾呢?但宇宙中又有什么事物不是在矛盾中统一着的呢?子宫就是一个宇宙……

“我也在。”信号又说。

“在,是什么意思呢?”

“在就是一切。”外来者似乎踌躇满志,感觉上是个大胆的男孩子,甚至初具指点江山的气势。

“你是谁?”

“我也是胎儿。跟你一样。”

“胎儿是什么呢?”

“胎儿就是我们。”

“不太明白。”

“不太明白也没有关系。我们,只是有关在的一个称谓。而称谓本身是可以互相置换的。”

“那么,你是怎么知道我在的呢?”

“电磁场。通过你弥散出去的光电信号,测知了你的在。自你在后,大伙儿就开始关注你了。所有的新形成的胎儿,都会受到大伙儿的关注……每个成员皆不能被遗漏。”

“大伙儿?”

“是的,大伙儿。胎儿组成的社会。”

“社会?”

“社会——就是联系的意思,在的一种更高层次。”

“联系?为什么要联系我呢?”

“因为你是社会中的一份子呀。我们不想让每个成员孤独。”

是的,孤独!不想孤独,不能孤独!平生第一次,阿尔法先生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深深的触动,它搏动的速率加快了。哦,这里请允许我做一下说明:子宫与子宫间的信息传送,其实并不是语音的交流,而仅仅是心灵的传感,把光电脉冲变成可被理解的意识流……接下来,外来者向阿尔法先生作了自我介绍,在社会中,他的正是身份是“发现者”,其人物就是及时测知新诞生的子宫意识体。

“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呢?”我听了阿尔法先生的讲述,暗自惊诧。

“并不觉得多么奇异。甚至,还认为理所当然哩。”

然而,就我而言,虽然有所思想准备,仍然感到不可思议。我所处的这个时代,已不再有来自外部的发现者。我们的世界已被探索完竭,它的疆界亦达到尽头,一切的设计均极其精密,机械逻辑做好了妥善的安排,不需要社会成员们悉心地去考虑其结构和运行,探讨事物的来源与结局,并追究存在的所谓真相。但是,一百年前,一切是那么的不同,那么的激动人心,那么的充满感性,那么的悬念弥布,那么的神秘张扬,那么的具有颠覆性。千千万万的胎儿彼此分隔在不同的子宫中,就在心灵感应的瞬息之间,竟然人不知鬼不觉地结构成了一个社会——或可以说是一个文明,我们后来称作的“潜结构文明”或“并行文明”……想到那些一动不动、呆在各自体系封闭犹如独立船舱中的小东西,在大海一般的黑暗中,默默地思考存在和未知,并竭尽全力与散落在不知何处的同伴们发生联系,我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一阵阵颤抖。我亦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不自信。还在我的幼年时代,就显然已经没有这样一个社会了。似乎,它如若伤疤一般被剜去了。那么,我的来历问题,我的存在问题……而与我们被按照社会保险序列编号不同,百年前的胎儿是拥有独立名字的,这是他们文明的一大特征。因此阿尔法先生也被发现者赋予了一个称谓:卵觉。

“这一点,非常确切。我不会忘记。卵觉!你听,这个音节是很有诗意和哲理的吧?大概,指的是卵泡中的觉悟。”阿尔法先生动情地潜入回忆的深河,苍老的脸膛上隐隐泛射出了赤铁色的荧光。

我茫然失措。是的,卵觉,阿尔法先生,它如今看起来,并不与常人有异。然而,如果是普通人,谁那么容易就觉悟了呢?胎儿真的不同于成人么?整整一个世纪前,追求觉悟大概是一场盛行于子宫中的时尚运动吧?那时的孩子还不会得过且过、呆板无趣,它们无不充满生活激情和追求,虽然,看上去有些天真幼稚。但今天这很好笑吗?很好笑的话我为什么还要不顾危险到这里来呢?

阿尔法先生,不,卵觉,自此就有了找到组织的感觉。这使他十分欣悦。随后,又有新的信号到达。这回自称是“教导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胎儿文明就已构建了一套基于光电信号的完整知识传授网络。卵觉于是进入了学习程序。他首先按照教导者的吩咐,熟悉如何使用通讯手段。

就活的生物体而言,其体内存在电磁场和光子场。它们的相干态和压缩态都是海森伯不确定度最小。这便是潜结构文明智慧生物通信的基础。其信噪比可以达到无限大,并且能够传播到无限远。胎儿利用其大脑皮层上的神经开关,控制细胞夸膜电位的变化,引发离子通透性和膜受体的改变,产生信号和夸膜传导,从而影响子宫中的电磁场。纵向振荡电子在胎儿的调控下,受到极强激发。光子信号首先在细胞间传递,然后,经过非线性晶体一般的子宫(起到激光发射器的作用)的放大,通过母体电场向外辐射。至于外来的信息与数据,也以同样的方式进入,并由母体物理场下载。最终,形成只能被胎儿识别和运用的无线超距通讯网。当然,这里也有问题,比如它通常不太稳定。不过,已经很不错了。对于幽闭中的胎儿来讲,还能奢求什么呢?它们比之如今的成人,还拥有更多的坦率交流。而包围我们这一带的,只是沉默或谎言。因此,与阿尔法先生的对谈,就像做着险峻的异梦一样。

这样一来,卵觉就开始了与其他世界的沟通。世界并不只是他所处的这一个,而是具有很多很多,或被称作“膜”,每一个世界里面(或膜层上)都居住了一个胎儿,当然,个别的世界中,也同时生长出了两个甚至三个胎儿。这些一个个的小小世界就是那个大社会的基本单位,但世界与世界之间,被或大或小的空间隔开,像湖也像海,这是胎儿们的身体无法逾越的,犹如我们曾经无法从一个星球去到另一个星球。

阿尔法先生说:“我的孤独感逐渐缓解了。但通过学习很快意识到,孤独并不是世界上惟一的问题。”

教导者告诉卵觉,对存在的探索并无止境,因为根据推测,社会又被一个更大的虚空所包裹,那阻隔胎儿们彼此发生身体接触的“湖海”,便正是组成这虚空的骇然部分。这对于卵觉来说,一开始是难以理喻的。就像深海中的鱼类,怎么去想象天空呢?胎儿为这样的问题而苦恼,会整天一动不动地陷入冥想。

除了认知外部世界,对于文明的内部情况,胎儿们也越来越熟悉了起来。卵觉渐渐知道了,胎儿社会具有分层结构,那通常要根据胎儿发育的阶段而论。居于高端的,被称为“胎儿头头”,至少是七八个月以上的家伙,眼睛能够睁开,头发开始生长。头头并不是一个,而是一群,堪称社会中的“老年”成员了。他们用电脉冲把大脑连接在一起,形成了松散的所谓核心组织,对整个胎儿社会的发展负有监控和引领之责。发现者、教导者等成员,都在头头的指令下行事。另外,社会中还有一个特殊群体,大致相当于成人世界的“科学共同体”。一些在认知方面走得更远的胎儿,思考起了更为艰深的问题:胎儿们是如何来到这里的?意识是怎样产生的?有没有灵魂的存在?什么才是那个虚空的本来面目?它的起源在哪里?其实质是什么?它有没有自己的目的?……通过反复的讨论与研究,产生了一系列的“宇宙模型”。

“模型五花八门,千奇百怪。有一些十分接近于出生后看到的真实情形。”时隔百年,阿尔法先生仍然感慨不已。我忽然觉得历史触手可及,真实无虚,并非人们通常以为的过眼烟云。

阿尔法先生坚持认为,胎儿对于存在本质的认识,更加接近于真理,“要比你们那位爱因斯坦教授的理论更加贴切。”因为,那样一种对宇宙的直观把握,只有在羊水中能够生发。如果成为了行走在污浊空气中和恶臭大地上的成年人,则最敏感的思想触角坏掉了,脑子一片混沌和锈蚀。因此,不少胎儿逐渐认识到,世界果然从无中产生,然后,进入循环,经历成长。“但没有什么婴儿宇宙,也没有什么弦的颤动,能量的涨落也不是你们描述的那种样子……”阿尔法先生缓缓地说,而就现实中的情况来看,胎儿社会也发展出了人口学。他们推测出,已知全世界的胎儿共有三亿。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值。但这么多的胎儿,除了依靠电磁波的联系,大家彼此看不见,也无法依靠身体来互相接触。胎儿基本上是不能活动的(除了在子宫中微微抽搐身子)。因此他们最重要的活动,就是想问题。总是有相当数量的胎儿,把他们的思考发展到了妙不可言的水平。

“这种思维与成人世界的不同,它缺乏理性逻辑,更类似于一种超觉冥想。你见过和尚打坐吧?”卵觉深情地回忆说。

我无言以对。那么,每一个胎儿,其实都是一个潜在的佛陀吗?每只子宫就是一座佛龛吗?后来人们所做的那件事情,真的是在弑佛吗?所以才讳莫如深、闭口不提吧?但我不安的并不仅仅于此,而是当阿尔法先生像一头朴实的老黄牛那样淡淡吐出“成人世界”这个音节之时,我体会到的极大别扭,它在我与阿尔法先生之间竖起一堵无形之墙,使我们的交流最终无法突破一个世纪的时空阻障……那么,子宫中的所谓思维究竟是怎样的一种过程呢?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猜疑,还是先不要往佛陀那里瞎联系吧!我于是去考虑鱼类,有了自我意识的鱼类,从鱼眼中,有人不也是自称看出了人的眼神吗?据说,胎儿在其成长的各个阶段,会呈现出自然进化史上的不同物种形态,比如最初就很像是两栖类或者鱼类。

“现在回想起来,思想,也就是如同在深水中用鳃呼吸那样的感觉吧。湿滑而滞重,也具备甘油般的启蒙性,并带有水草的慧灵味儿。这便是胎儿思想的特质吧。”

终于,阿尔法先生把这样的话语说出来,才使我稍微松了一口气。根据他的描述,到了胎儿文明的后期,胎儿头头们已能在宏观层次上,把每一个意识体通过超觉冥想看到的景观叠加起来,在脑海中形成一幅接近完形的图画,再把它向所有的处于联系网中的胎儿返传回去。这也许不能改变他们的现实处境,但是人人都从中获得了精神上的愉悦。“那是我们的黄金岁月。”阿尔法先生说。

而在另一些方面,胎儿也取得了进展,比如纯粹知识的领域,包括逻辑认知的节点——这对习惯于直觉思维的胎儿来说是一个很大也很难的突破。胎儿中的“学者”群体终于整理出了世界的历史。据推测,它总计长达四十亿年。地球生命的整个演化过程,说起来,可以用十个月的时间,浓缩在子宫中完成。所以,胎儿通过回忆自己的一生,就读通了这段轰轰烈烈的历史,在宇宙的大书中,它原本只是很短的几行字呢。

于是,在阿尔法先生声情并茂的讲述中,我看到了,那些最初的胎儿,那些深度睡眠中的鱼类,那些无动于衷的爬虫们,那些微微挣扎的蝾螈之辈,在他们看似风平浪静的大脑中,激荡着远古海洋和沼泽中的炽烈争战。地球上所有的灭绝物种已然在小小的子宫里复活,在这块方壶天地中竞争而互助着生存。他们就这样灵巧、厚重、细腻而威严地融入了时间的长河,洄游其间,自由嬉戏,不似成年人,不再记得历史,并把它刻意销毁和忘却。

但即便这样,灾难仍然是子宫世界的主题。实际上,胎儿社会经常性地处于危险的威胁之中。与成人们平时夸耀和认定的不太一样——他们总说孩子们是最幸福的、最宝贵的、最受庇护和最受爱惜的,子宫世界其实是非常的不安全。正在冥想中的胎儿,有可能会因为各种原因而死亡。母体会发生多样病害,严重时会直接中止胎儿的生存。而根据所处的具体空间、地域和环境的不同,胎儿的情况差别也很大,应对危机的能力便不一样。

“后来我降生并长成后,才逐渐弄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原来,譬如胎盘早剥和过期妊娠,就会导致的胎儿因缺氧而窒息死亡。母体在妊娠期间罹患急、慢性传染病如伤寒、疟疾、急性大叶性肺炎、流行性感冒等,细菌毒素自母血经胎盘进入胎儿体内,都会使胎儿因中毒而夭折。成人世界的环境污染、科学实验和战乱暴行,也会直接导致最不幸的后果。但当时我们呆在母亲的体内,又哪里知晓这些险恶不测呢?更谈不上提防了……实际上,就算是母亲,关键时刻也不能保护她的孩子啊。”阿尔法先生满怀沉痛而愤愤不平地说,有些胎儿生来便命运凄惨,那是当受精卵很不凑巧地着床在宫腔以外,如输卵管、卵巢、甚至腹膜上的时候。当然,这都不能与另一种更为恐惧的相比,那便是生命像气泡一样骤然破灭,“流产——用你们的话来说”。

许多健康的胎儿被莫名其妙地吸走,强大的漩涡般力量刚烈迅猛地来自世界下部,不打招呼,不作商量,而这常常竟是出自母亲的主动意愿。“这就是残忍的负压吸宫。把个比阳具还生猛的大针筒狠狠戳进来,就把人一吸而走,把人撕成碎片。可曾想过世上还有比这更残忍的事情?”还有直接钳走的。冰凉坚硬的金属物体,蛇一样悄悄伸进来,极其准确地一把夹住胎儿,再用大力生生扯拉出去,一路上滴淌鲜血。有时,会噼啪地弄断小树枝一样的骨骼。另一种,并不使用器械——这事儿连我也听说过,在卵觉那个时代,成人使用米菲司酮一类的药物,令它进入母体,“以假乱真”,很快与孕酮受体结合,从而使孕酮因不能与使之发挥作用的受体结合,而丧失其生物学效应,胎儿的生命忽然失去了孕激素的支持,于是发生退变,最终流产。

好了,不多说了。子宫中多少独立而伟大的思想因此而夭亡。卵觉和他的同伴对此无能为力。这就是成人面对生命的真实态度——说起来挺难听的,完全从自己的利益来考虑,可他们竟还到处宣称“生命第一”呢。听闻阿尔法先生讲到这里,我便不安起来,仿佛明白了诸多现实问题的症结。我看清了人生的两面性。我想到了平卡斯谷上空的昏星黯月。从那漆黑如母腹的宇宙深窟中,从那些令人自卑的巨大星系中,从那些超级黑洞的吸积盘中,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忽然伸下来一把把薄薄锋利的银色钳子,把正在埋头行路的我们一把捉住,活活拽离地面,夹入某个陌生世界,虫子一样扔进时空的垃圾桶。难道,这便是传说中的无常么?我终于知道了确有其事,不禁悲由心生。

而就单个的胎儿而言,如能顺利地完成毕生之旅,则他或她的寿命也只是十个月。“月份”这种纪时方式并不是胎儿社会流行的用法。这只是阿尔法先生后来出生到成人世界之后,所习得的新的时间概念,现在他只是借用于此。那么,胎儿所具有的时间概念是怎样的呢?据说与黄体的生长有关,并在他们的基因中形成定时器,但确切的表述法已无从得知了。总之,短短十个月后,世界会发生一次剧烈的收缩,胎儿就走完了一生的路程,他或她的生命就自然地结束了。他们完成了对生与死的最后看法和感受。

“作为胎儿,并没有诞辰一类的概念。对于胎儿而言,出生即意味死亡。”阿尔法先生说。

“难道,出生到我们的世界之后,就不再记得做胎儿时经历过的一切了吗?”我感到毛骨悚然,但这也一如所料。

“正是这样。正如成人死亡后通过轮回而投胎转世,也不再记得上世的事情。或者如同我们一觉醒来,不再记得昨夜之梦。这种现象至今尚无法从科学上得到圆满解释。你应该去研究这样的关系未来的重大课题,而不是来询问我那些已经成为既往的琐事。”

“死亡”的过程不会很长,在最后一刻,单个胎儿的电磁场会从世界上完全消失。这个胎儿也就从社会的花名册上被抺除了。在如此短短的过程中,有的濒死者会设法把自己的感受传输到其他世界,让伙伴们能有所体会,有所感悟,有所准备。而别的胎儿往往也会认为那是他或她在呼救,但这时谁都束手无策。阿尔法先生说,那是一种强烈的压迫感或者牵引感。可以觉察到,彼方那个可怜的胎儿在拼命挣扎,抗拒出生。但到了最后,忽然一片空白降临。所以,出生,正是一种凄凉无味,正是一种惨烈,毫无快乐、新鲜与激情。我想这当然也可以说是视角或立场的问题,作为胎儿,他们从身份上讲,并不等同于在产房中喜悦而紧张地等候这一刻到来的父母,所以一见到光线,他们才要惊惧号哭,而从不曾欣狂大笑。卵觉说,他还在子宫的时候,每当有同伴离去,他便会很伤心落寞。他想到自己也会走上那条不归之路。

“从无常中我们进一步体味到了宿命,认识到了那个莫名虚空的可怕。这是从身为胎儿的那一刻起,便要准备接受的无奈现实,是连头头们也无法避免的结局。”阿尔法先生现在说起来还是心有余悸的样子。

我想,作为成人,我们也常常感叹人生苦短,觉得世界是一个莫名的压迫。但又有谁真正认识到了,从做胎儿起,就已经无法抗拒地接受了这场安排呢?因此,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我不禁对胎儿们在短暂的一生中直面命运的严肃态度,感到钦佩,并生出敬意。他们都是我们的先辈啊,他们曾经比我们更有尊严地生存过呢。就听阿尔法先生讲,这便是胎儿世界所有科学、哲学和宗教的基础。

与忽然袭击的流产一样,生命的终结同样是从世界下部开始的。恐惧随时都如同利剑倒悬。不管是像鱼类,是像两栖动物,还是像其他的什么,新皮质也好,爬虫复合体也罢,都时刻深浸于湿黑不安之境。卵觉也曾经在自己的世界中试探过。他微微伸动脚板,便觉察到下部确有一个柔嫩的隧道或陷阱。它是潮润的,发出淡淡的甜腥味儿,也常常很肮脏,秽物流通,不见阳光。这便是个体的归宿之处。生命在结束时,就要从那里脱落出去。这个小小的区域制造了强大的引力、磁力和诱惑力,也可以说是一个地狱。

“记得,我们管它叫做虫洞。”阿尔法先生记忆犹新地说。

虫洞永远在微微地蠕动,连通了那个陌生的虚空。生命之花便在虫洞尽头的红色悬崖上寂寞地开放,并以十月为期而荣枯。也许,真的有可怖的亿万虫子从下方爬进来过?然而,就是这样,后来,有的胎儿,也会对这一部位产生自虐似的迷恋,引发更加强烈的探究冲动,结果因用力过猛,从相反方位导致了输卵管的破裂,葬送了自己蚍蜉一样的性命。

但思想就在这样的磨砺中,不断地向深度开掘。

那些暂时没有死去的、并摆脱了孤独的胎儿们,愈发加强联系,互相学习,悉心了解同伴的感受,共享知识,在封闭而隔绝的环境中全力成长。重要的是学会保护自己,懂得如何在有限的条件下,最大限度地吸取营养,补充能量,累积资源,并避免受到意外伤害。

“一般认为,如果个头大、体质强,就不容易遭受外来病害的侵袭,并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流产的威胁。”阿尔法先生说。

交流也格外重要,这对于提升智力有好处。年长者的教诲是有益的,虽然,能够与胎儿头头接触的人并不多,他们堪称真正的智者。

“然而,在子宫中那么一个局促狭小的地方,智力的发展究竟又能从根本上解决什么问题呢?胎儿社会能够制造出汽车、飞机或者太空船么?也许,需要的不是有关世界的抽象化哲学解释,而是考虑如何行动起来,以改变现实的窘迫处境吧。”我这么说,潜意识中也许略带嫉妒。

闻此言,阿尔法先生的脸上显出几分无辜的神情,他随即咯咯大笑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笑,他笑得就像一个满怀荒诞感的孩子。

实际上,在文明的后期,发展出了超能力的胎儿,已掌握了调控母体激素水平的办法,甚至可以凭借意念力修改染色体,对由放射线、烟、酒、滥用药物、各种有毒物质(如苯、铅、汞、砷等)造成的损害进行修复,避免令自己成为畸胎。在科技进步的同时,胎儿社会也产生了原始的宗教信念。这缘自死亡。当某位胎儿的电磁场消失时,活着的群体便做起祈祷,祝愿那个远去的小家伙,在另一个世界中,能够过上好日子。

阿尔法先生说到这些的时候,多次停住,陷入沉思。他现在也是身处“另一个世界”——那个属于成人的连续时空中了。他永远地脱离了他的那个社会。我无法由衷地体会他的感受,只觉得像是面对一团混沌。我甚至有些后悔来找他了。我看到了本不该看到的东西,听说了本不该听说的事情。我不知道自己在回到我所来的城市后,还能否正常地做人。有什么变化正在未来等待我。阿尔法先生以一种通灵术般的直觉,攫住了我的本心,使我觉得自己正在成为异类,成为我的世界的叛逆者。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比如,你和我,还有其他的成人,会拥有感情这种东西。你后来不也结婚了么?包括爱情、友情、亲情等等。这是生存的重要基础。但你们胎儿,有这些吗?”我挣扎一般,继续向阿尔法先生提问。

我记得的是,忽然听到我这么说,阿尔法先生没有立即回答,他好像是愣住了。我奇怪地看住他,但并不失望。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胎儿在本质上是无情的,更像昆虫。他们阴郁地栖身在血腥而充满黏液、并蠕动不停的子宫中,从那样的根本不像是人类的躯壳中,最后抽生出了人类的完备形态,这无论如何,也是说不过去的吧?昆虫由蛹而成虫,不也是这样的吗?从形式和内容上看,与乙状结肠、膀胱等附件一起粗砺地塞满母体腹部的那样一种东西,正是此世界的异形,却亦是本来面目。这使我多少明白了那场灾难的缘由——它或许正是来自于人类对自己本源及真相的惧怕。

当然了,感情的产生还需要身体与目光的直接接触,因此不妨认为,胎儿社会先天就是存在重大缺陷的吧?这种失衡便是成人社会诸多问题的根源吗?阿尔法先生只是淡淡表示,在他们的世界里,惟一能够发生此类接触的,只限于双胞胎及多胞胎。接着,他出人意料地谈到了胎儿文明丑陋的一面:“如果是所谓的龙凤胎,在子宫内的强奸事件,也的确发生过呢。但,这便是你所说的感情吗?”

我对此表示怀疑。从生理学方面来看,柔弱而懵懂的胎儿是否真的拥有这样的欲望与能力呢?那个狭小的空间能够允许他们做出如此剧烈而猥亵的举动吗?阿尔法先生作为罕有地记得出生前经历的幸存者,其神经系统还称得上是正常的吗?如同成人世界常见的毛病一样,他也习惯了虚构和说谎吗?他也在经受某种妄想症状的折磨吗?他毕竟是一百岁的“成人”了,而不再是看上去天真无邪的胎儿。

“另外,双胞胎为争夺养分,把对方用脐带扼死,这也是有的。”而他继续变本加厉地讲述,脸上浮现出日月交替般的骇人烈焰,又织杂了锦绣灿烂的神往。这是一种让人难以卒忍的谈话现场。我忽然觉得恶心,认定他似乎又是为了讨好我和迎合我,或者是诱惑我,才这么说的,因此带有了不露声色的炫耀意味。毕竟,他是那场灾难的幸存者,如今,表面上看是避世于乡间,其实内心一直在憧憬主流社会访客的莅临,才好通过一番倾诉,缷下毕生的心理包袱。那么,他是在说,胎儿世界与成人世界,其实也是一回事吗?这使我感到不是滋味。面前的这个老农,确乎有他的城府。

卵觉生逢其时,那是一个剧变的时代。他发育到五个月的时候,胎儿文明中发生了一件始料未及的大事。亦即,他们第一次开始考虑采用激烈手段,来改变自己的处境了。最初,是一个新的信号在社会上游历,讲述他悟到的体验。他是生活于某个子宫中的“先知”。这家伙不是头头,不是科学家,不是教导者,他本是胎儿中的一个无名角色,但他在日久的冥想中,智力获得了超常的发展,实现了“真正的觉悟”,自称看到了世界的真相,因此就成为了先知——而实际上,后来才知道,是一次例行的母体核磁共振检查,在他的神经突触之间形成了大面积联系,偶然地开启了他的智慧之门。

不管怎样,其时,这位先知大胆地提出,胎儿们以前关于虚空的认识,是不准确和不完备的。胎儿世界与虚空世界的关系,实际上更为复杂、微妙而深刻。胎儿们是可以掌握自身命运、决定自己生死的——前提是,如果大家能够真正地把握住虚空世界的物理法则。

“简单来讲,他提出了自由的概念。”阿尔法先生说。

“自由?物理法则?”

“是的,物理法则——而不是社会或道德法则,它可以使我们超越子宫内的无常。这就是自由的含义。”

对此我无法理解。但也许与从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之类的情况有关吧。先知紧接着提出了另一个假说,即在胎儿社会之外的那个虚空世界,生活着一些超级智慧生物。他们的文明程度远远高于胎儿社会,他们拥有自由意志和自由身体,已能自主掌控生命活动的程序,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解决生死问题,大大摆脱了无常的支配。如果能与他们达成沟通,获得他们的帮助,那么,胎儿们也就有可能实现自由的生存。如果想要摆脱死亡的宿命,那么,这看来是一条可行的途径。

全社会围绕这个动议进行了热烈讨论,又经过科学家的悉心验证,于是,该假说最终被头头们接受了,他们也希望推动文明的飞跃式进步,不受时间和笼子的束缚,就决定付诸行动。一天,位置彼此接近的一千名胎儿同时得到指令,在某一特定时刻,集中心力,一起向外界发送超强电磁波,以引起那种所谓的超级智慧生物的注意。从当时的实际情况看,他们的确成功了。因为经过多次尝试之后,胎儿们终于促使成人们注意到了孕妇肚子里的异常动静。但那些穿白大褂的医生很讨厌此事,他们在与病人打了一天交道后已经劳累不堪,在接收到这种信号之后,很自然地,不可能把胎儿世界当作一种既成文明来看待。医生们对此只是感到十分的奇怪和不耐烦,在简短的会诊后迅速认定,这是一种新型的妊娠并发症,可能跟基因突变有关。“女人怀上了妖怪!”一时,报纸上出现了这样的新闻。而对付畸胎的办法,那是有很多种现成的。在舆论的支持下,医生们采取了紧急措施,把这一千个胎儿强行做了人流,包括那些大一点的,也用剖宫手段硬拿走了。

“这的确是不同文明之间误读的经典案例啊。但毕竟确证了超级智慧生物的存在。不能因此而否认先知的伟大吧。”我听了阿尔法先生神话般的讲述,唏嘘不已,却不知道该怎样安慰这位沧桑老人。

阿尔法先生接着讲了下去。很快,成人世界便意识到了问题的真正所在——因为他们中也是有一些先知的,这些先知要比临床医生更负责任一些。于是,紧急停止了人流。对话开始了。成人中的先知运用了最先进的通讯设备和翻译机器,与胎儿们隔了一层妈妈的肚皮,进行会谈。因为涉及六方——胎儿、先知、母亲、医生、仪器、仪器操纵者,或可称作六方会谈。开天辟地第一次,成人们努力以最大的耐心,向胎儿们描述了虚空世界的真相,阐释了胎儿的真实来历,讲解了什么是子宫以及何为生育——多么的不容易呀,要珍惜呀,成年女性一年中只能释放出大约三十个卵泡,而男人每次射精却会产生三亿个精子,其中只有一个幸运的精子在闯过重重封锁线之后,有机会与卵泡中的次级卵母细胞亲密接触,还必须是在二十四小时以内……胎儿就是这样费尽周折才由受精卵发育而来的。成人中的先知进而论述了胎儿社会与成人世界的亲密关系,也从生命科学的角度概括了所谓死亡与出生的基本定义。

成人说:“我们是你们的创造者呀。教给你们吧,说:爸爸妈妈。”

胎儿说:“我们与你们不一样。但我们与你们是平等的。”

按照阿尔法先生的说法,成人对于这件事情的处理并不太好。用俗话来讲,就是没有“摆平”。他们的先知善于解决高精尖的问题,却往往在常识问题上十分无知。他们不能理解胎儿们的基本愿望。实际上就在会谈的过程中,大多数胎儿都变得对“创造者”充满反感,不仅仅因为他们屠杀了一千个胎儿——后来被追认为“子宫革命先驱者”,而更是因为他们倨傲自大,他们冷漠武断,他们高高在上,他们喜欢教训。一个不幸的结果便是,甚至连胎儿社会中的那位先知,最后也放弃了自己的主张。他认为与胎儿社会之外的所谓超级智慧生物是无法沟通的,六方会谈浪费了时间和精力。

“胎儿们暂时把对自由的向往放在了一边,而要首先争取与成人同等的生存权利。这是当务之急。”阿尔法先生回忆说。

“这种想法很幼稚,操作起来也很困难吧?”我深表同情地看着老人,心里念叨起他怪异的名字“卵觉”,想笑也笑不出来。但这个时候我仍然对他怀有敬意。

胎儿们郑重地提出,他们有权决定呆在他们想呆的地方。虽然,他们的确很想认识更大的世界是怎么一回事,但考虑到目前是这么一种状况,他们也可以选择不出去——永不离开子宫这个小天地。成人们说,笑话,这绝不可能,这违反物理、生物和社会法则。这些法则不是你们所能制定和掌握的。他们同时也循循善诱地告诉胎儿,你们啊,还处在相对落后的阶段。只有降生为人,融入我们,才能充分地发展,享受现代文明。

胎儿说,我们已经创造了自己的文明。

成人说,你们还必须继承我们创造的文明。

胎儿说,那是不相干的两码事。凭什么?

成人说,对你们而言,外面的世界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光明的世界。知道什么是光明吗?这是完全物理意义上的光明,是折射、反射与洐射的光明,是波粒二象性的光明,既是理论意义上也是现实意义上的光明。光明普照呀。

胎儿们听不太懂,沉默下来。他们回忆同伴离去时的痛苦挣扎,那嚣叫着、撕裂着、凄惨着的电信号。那就是光明带来的吗?

成人又说,你们想到过家庭吗?如果你们这样任意胡来,这个世界就将失去家庭。家庭是社会的细胞。家庭可以带给你们温暖,带给你们成长的幸福。你们是属于我们的,你们是我们的亲骨肉,宝贝儿,我们爱你们、疼你们,绝不会让你们受到任何的伤害。这一点,请千万相信我们!

胎儿们继续沉默。他们觉得成人说的一切都是假话。他们无法相信他们。“爸爸妈妈”在做流产手术时可没有跟自己的孩子打过一声招呼。

成人见连这也不成,于是又说,如果你们没有想到过父母,没有想到过家庭,甚至没有想到过社会,但你们想到过国家吗?你们不但属于我们,还更是属于国家。你们能够被怀下来、活下来、生下来,根本上是因为国家的和谐安定与繁荣昌盛。你们虽然还呆在妈妈的肚子里,但也是国家的人民。人民,可明白?

“也许,还说了国家如果怎样怎样了,作为母亲的女人连活都活不下来,什么逼良为娼、妻离子散、易子而食啊等等,以及万恶的旧社会哪,连衣食都无着落,哪里还谈得上生育权一类的套话吧?”我好像是很有经验地无端附和阿尔法先生,觉出一个世纪前的这些古旧词汇,的确颇可玩味。而其实它们直到现在也还没有真正消失。

“当时,倒没有具体这样说。也许他们一着急就忘了。何况那时他们已经不太注重历史了。他们只关心未来。他们不断地讲,你们是国家的未来呀。出来后,就会受到国家的无微不至的照顾和保护。比如,独生子女津贴呀,未成年人保护法呀,守护生命的第一课呀什么的。”阿尔法先生哼哼唧唧地说。

“充满玄机呀。”我说。这一切福利现在倒是都没有了。

“成人们还说,胎儿们如果定要乱来,国家就会因此而蒙受重大损失。因为国家的未来就没有了。这是说了重话了。”

于是,在听取了这样的庄严而肃穆的开导之后,部分胎儿惶惑了。他们毕竟还太年轻了——用“年轻”这个词儿可以吧?面对不了解的成人世界的事物,一些小家伙发生了动摇。幸亏头头们还保持清醒,及时提示大家,要警惕陌生生物的诱惑,胎儿们,我们是拥有独立意志的生命体呢!

“总之,最后还是无法确认国家这回事情啊。”阿尔法先生不动声色地说。

“然而,成人们放了国歌吗?”

“放了。”

“类似于胎教的一种呢。这样,就应该确认了吧?”

“因为那声音的确是宏亮呀,也就大致相当于有了国家吧。看过奥林匹克运动会的颁奖仪式吗?但最终,也没有因此而怎样。”

“是因为人口问题吗?”我忽然想到了这个。

“对,确实有这样的问题,毫无准备地把母腹中的胎儿全部列入国家的总人口,那样的话,基数就会一下子变得很大,他们的整个统计学都不得不作出重要修改,他们的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规划也都需要进行根本调整,尤其是,他们引以为豪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预期增长指标将会遭遇空前的尴尬。”

“成人们完全没有料到这一点吧。”

“所以最愚笨的其实是那些自以为成熟的大人们。更加不妙的是,他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们以国家的名义,派了一群儿童心理学家来跟我们对话!所谓的先知就是指的他们。你想想,首先,对象上就有问题。他们视我们为儿童呢。你一听这就挺荒谬的是吧,也是公开地羞辱我们。虽然呆在黑暗的子宫里不能动弹,但我们可是阅历了四十亿年生命沧桑的智慧文明啊。”

阿尔法先生认为,这使得两种话语体系无法对接。成人的说教只能使真正具有理智的胎儿暗自发笑。这是胎儿对以儿童心理学家为代表的国家的发笑。对话破裂了,会谈失败了。

“但这却是你们后来的悲剧之源。太小瞧了以儿童心理学家为代表的国家了吧。儿童心理学,这难道不是国家赖以存在和发展的强大基础吗?读读古往今来的历史吧。”我色厉内茬地指出胎儿们的知识缺陷,并下意识地又一次对那个年少的世界产生了妒意和敌意。我快要支持不住了。

胎儿们静静等待成人们的答复,是的,等待成人们——他们的父母和祖父母们,承认胎儿们的平等地位和权利。但等待似乎变得漫长无期了起来。老奸巨滑的成人们开始思考新的对策。在他们的漫长的文明史上,虽然也多次发生过青春期孩子的反叛,但从来还没有出现像这样棘手的事情呢。然而胎儿们却耗不起时间。每一秒钟都有小家伙出生,离开熟悉的同伴们,走上了“死亡”之路——或按照最新的说法,“进入了成人的世界”。头头们焦急地讨论,并产生了分歧。他们究竟应该怎样做呢?

但就在这时,子宫与子宫间的通讯联系忽然中断了。原来,成人们作出决定,不再与胎儿进行任何的对话。对话已经使他们丢尽了面子。他们在匆匆研究了胎儿世界的社会结构之后,就采取了一种他们平时十分爱用的技术手段——无线电屏蔽,一举窒息了胎儿们赖以保持沟通的心灵通信网。然后,他们准备对胎儿中的顽冥不化者实行强制堕胎。

“联络一旦中断,这样,他们就可以比较有把握地、分而治之地对付我们了。毕竟,成人们有行动的自由,而我们无法动弹。他们在外面,我们在里面。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他们掌握了主动权。”

阿尔法先生的思绪再度回溯到了那个壮怀激烈而危机四伏的时代。我看到,他浑身的肌肉绷紧了,手臂上绽出了紫黑色的条纹,眼角像地震后的大地一样裂开。他成了一尊在狂风暴雨中屹立的雕像。这时,我在抑制不住的更大嫉妒之中,也再一次对胎儿产生了敬意。他们手无寸铁,在那样的黑暗世界中一动不能动,却做出了毅然的抉择。而我呢?在我的“成人世界”中,我面对那些可憎的人和事,做了什么呢?很多时候,我甚至连回避和逃逸都没有选择。我连装作看不见都没有去尝试。我只是配合他们一起作恶。

“那么,后来,你们是怎样做的呢?”我紧张地问。

“我们选择了自杀。”

这方面早有传闻。一百年前,妇女们在大街上走着走着,便小腹剧痛,很快,肚皮破裂,有胎儿像螳螂一样血淋淋地强行钻了出来。幼体在空气中很快窒息而亡,痛苦的表情中却有一副大义凛然。随即,母体也抽搐着倒毙,肠子肚子流了一地。还有的小孩子并不破腹而出,只是在里面拳打脚踢,最后扯断了脐带,并把子宫生生踹烂,使其与腹腔贯通,母体受到感染而迅速死去,而胎儿自身也一并无法生还。等等,不一而述。每一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燃烧起了野火般的死亡。星星和月亮都看见了,大地被鲜血染得红艳艳的,而到了清晨,朝阳又进一步目睹,在每一道马路、每一条巷子和每一个街口,洒水车和垃圾车来来往往,忙着清理赤黑色的、湿漉漉的残骸。这确是亘古未有的场面。

“集体的自杀啊。是事先就打算好了的吗?”

“并没有集体的约定,而都是独立的自发行为。很有个性是吧。勇敢而绝望的胎儿这样做了。关于这种现象,我毕生都在思考,但无法解释清楚。是理性还是本能呢?是不是有自杀基因或者自杀程序在起作用呢?……无论如何,他们的名字是应该铭刻上人类世界的烈士纪念碑的吧,而不是任其遗骸散落于山谷。不管当初自己多么坚决地否认,也毕竟是我们这个集体的成员啊。”我猜想,阿尔法先生似乎到这时才认可了自己的归宿,大概与他在成人社会中出生并长大的经历有关吧。他最终还是向成人投降了么?

然而,我随即嗅到了一股粉红色犹如小肠般的残忍及粗鲁气味。大概,胎儿行事也是不作思量、不考虑后果的吧。说他们是人类社会的成员,在顽冥的这一点上倒正如其父母,他们继承的,难道不正是大人们的原始禀性吗?说到底,还是一盘散沙吧,终于各行其是了。从某种意义上讲,构成了文明的倒退。我又摇摆到了失望和遗憾的立场上,有那么一点儿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据说,最小的,包括两三个星期的胎儿,也以极其野蛮之举参加了行动。后来就演变成了一场疯狂的暴乱。可以说,胎儿实际上在以这种方式绑架母体,并劫持世界,后来被定义为恐怖袭击。成人们没有想到胎儿会来这一招,震怒非常,惊恐万状,内部分裂成了两派,一派强调用温和手段处置,另一派则声称必须坚持铁腕立场。最后,强硬派占据了上风。这便导致了后来所说的全球大刮宫或大剖宫。

“基本上是男人的决定吧——而不是身怀六甲的母体,只有他们才是成人世界的实际掌权者。而且,主要是老年男子的决定,因为,对于幼小的生命,只有这把年纪的人才不会有妇人之仁。总之,那段时间里,针对每一个孕妇,原则上都采取了强硬措施,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漏失一个。”

“那么母亲呢?伟大的母亲们呢?她们是什么反应呢?”

“她们中的绝大多数采取了附和的态度,有的甚至成为了直接的加害者。”

然而,这很快就被证明是母亲们在自食其果。因为,到了后来,人们采取的,就不仅仅是流产手术了。社会上犹如野火的怨恨也撒向了母亲本人。这似乎是必然的,母亲总是在事变中无法保护自己,她们又一次在男人主导的战争中成为了牺牲品。情势急转直下,这却是决策者暗中首肯的。于是,就有了下面的极端场面——

“好,现在是进行实战,是叫你们看看一辈子也看不到的东西。有没有敢给她开膛的?”身穿迷彩服的军人大叫大嚷。

原来,是以男性青年为基本单元构成的部队,作为主力,直接参加了行动,一名中尉用下巴指着面前的孕妇,边笑边滴溜眼睛,并环视围聚在一旁的士兵。士兵们一个个脸色煞白,目瞪口呆,喉咙里咕噜乱响,眼珠上下翻动,像偷看似地觇视人虽昏死、但胎儿还在腹内蠕动的孕妇的大肚子,以及中尉拉长的脸,但没有一个说“我来干”的。中尉脑门子上的青筋在怦怦跳动。他板起面孔,嘴角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们参军都一年了,连这种事都不敢干,还像话吗?!”中尉勃然大怒。面前这名孕妇,实际上正是中尉的妻子,一名女军官。

脸色更加苍白的士兵们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中尉的眼睛。

“没有出息的家伙们!”中尉涨红了脸,大声训斥,咂了一下舌头,冲着一名下士颠了颠下巴:“你来把她的肚子豁开让大家看看!”

其余的士兵听了这话,才放下心来,都把眼光转向这名下士。

“哼,一群笨蛋,叫你们瞧瞧我的本事吧!”下士努力做出嘲笑状,向战友们扫视一番,然后说:“喂,把刺刀递给我!”

他抢过站在旁边的一名士兵的刺刀,紧紧握在手中,凝视孕妇的大肚子。

“畜牲,连肚子里的胎儿都在反抗。乱套啦!哼,让你反抗!”他咽了一口口水,瞪起充血的眼睛,大步走到孕妇面前,对准她的心窝刺去。

周围一片寂静,能听到的,只有官兵们喉咙里发出的猴子般的喘息声。

“啊……!”刺刀扑哧一声刺进了女人的胸膛。下士大口喘气,皱起眉头,往发干的咽腔里大股吞下口水,非常焦急地用那把没有开刃的钝刀胡乱把肚子豁开了。他从女人腹中把血淋淋的胎儿拽了出来。胎儿的小手和小脚还在不停动弹。这时,下士的眼神短暂地变得迷惘和失落了,但又转瞬被一种更加凶狠和无畏的目光取代。

官兵们的视线一下子都集中在了胎儿的身上。抽动着半边脸、不停抚摸下巴颏儿、站在一旁瞧着的中尉,瞪起充血的眼睛,呲牙咧嘴地疾步走到了脚手乱动的胎儿——他的孩子的跟前。

“妈的!这就是胎儿!你们好好瞧着,这就是反抗我们的小崽子!”他大声吼叫,冲着胎儿的小脑袋啪地踢了一脚。软软的头颅噗的一声闷响,被踢裂了。

“哼,我这手怎么样?”中尉一边看着士兵们,一边吊起眉梢,哈哈大笑。

士兵们看了中尉的姿态,不禁缩起肩膀,倒吸冷气。刚杀了人的下士见了战友们那种样子,终于放松地嘿嘿地笑了。“好吧!”说着,也瞪起了如同中尉那样的血红眼睛,猛地抓起头上还在流浆的胎儿,朝着中尉老婆的胸脯狠狠扔去——死去的孕妇翻出白眼,紧握的双手搁放在破开的肚子上。

啪的一声,胎儿身体溅起血水,染红了周围的地面。但怎么竟会那样的红呢?

就好像这整个世界都是由鲜血染成的。

就这样,孩子和母亲死在了一起。

中尉和他的士兵们这时才一齐怔住了。他们的耳边,莫名地回荡起了自小就熟悉的、学校老师教给的歌唱母亲的旋律,看到那些音符通红通红,像一只只火钳。

现在来说说阿尔法先生的选择吧。

在失去与同伴的联系后,卵觉也陷入了恐惧和孤独。他预感到了不祥。他沉浸在羊水的黑暗中,一动不敢动。他也起过自杀之念,却不知具体怎么去操作,这一方面是因为没有经验,另一方面是缘于胆怯,他毕竟还那么小啊。就在一筹莫展之时,他听到了一个细软的声音,近在咫尺,是“他的这个世界”在说话。

“宝宝。”

柔和而温暖的信号,直接传导入了卵觉的心田。

“你是谁?”

卵觉十分吃惊。他明白,此刻,这信号不可能来自其他子宫。

“我是你的妈妈。”

信号急促而陌生,但立即令卵觉感受到了一种基因层面上的亲密联系。在重大危机的关头,母亲大脑里的潜意识中枢自主启动起来,与子宫里的孩子达成了桥式电信号联结。这是人类生理上一个尚未被破解的奥秘。不管怎样,这可能是卵觉此刻在这世界上,惟一领略到的真正亲情,没有他物可以替代。他也顿然明白了,这个自称为“妈妈”的存在,这个虚空中的超级生物,的确就是那些可怕的成人中的一员,而且就是他的直接创造者。但她与那些家伙仿佛又有着不同,此时的她不但不怀敌意,而且,还源源不断地输送来了——如假包换的爱意!这一下就把卵觉弄得头晕目眩了。他也终于认识到,世界果然是属于成人的,较之胎儿,他们的力量不知要强大到哪儿去了,他们的复杂程度,也不知要高级到哪里去了,如何是能够随便翻盘的呢?卵觉为此而委屈、羞惭、不忿、抱怨、失望……心田中却泛涌起了一片全新的潮澜,那是前所未有的依恋和眷顾呀,以及对于活下去的强烈渴盼。

“宝宝,你感觉怎样啊?”母体的潜意识在紧张不安地询问。

“我好害怕。”卵觉忍耐不住,便直接作答。

“不要害怕,有妈妈与你在一起。他们不能欺负你的。”

“可是,你不是成人么?”

“孩子,瞧你说什么傻话。”

“你现在要对我做什么呢?”

“他们正在搜寻你,要把你打掉。而我,要保护你,做你的盾牌!”

“你准备怎样保护我呢?”

“我们要一起去找你的父亲!”

父亲这个词汇,在卵觉心中激起一种微妙奇异的感觉。他不知怎会有这种感觉,也不知怎么回答,于是说:

“我不想出生。我怕死。”

母体沉默了。半晌,她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外面那个世界的确不太招人喜欢。如果换作我,早知道是这样,二十多年前也是不会选择出生的。但是,有很多的事情,不是我们能够做主的呀。好了,宝宝,多说也是无益,只能面对现实。现在我们要做的惟一一件事,是相依为命、并肩作战。我要让你好好地活下去,这也是为了保护我自己呀。”

在危机的紧要关头,母亲的意识终于觉醒了,明白了该怎样去做。阿尔法先生说,作为卵觉,他在稍稍犹豫之后,就决定服从母体的指令。但他强调,这归根到底并不是因为母亲的亲情感动了他,而是他本能地直觉到,此时他应该利用这层关系,以使自己在这场浩劫中生存下来,幸免于难。换句话说,关键时刻,是“自私的基因”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从生物学上看,胎儿与母亲毕竟是不可分割的一体。但对于这种解释,我在脑海中暂时打了一个问号,怀疑是作为成人的阿尔法先生在掩饰什么。所谓的“自私的基因”,这种说法太过华丽骄奢了,令人感到好笑。

然而,问题是,卵觉并没有确定的某位父亲。一个世纪前,这种情况比比皆是——孩子只认得母亲,不知道父亲。于是,卵觉的母亲挺起大肚子,避开搜索的士兵,偷偷地打出一个个电话,悄悄地发出一封封邮件,艰难地跋涉了很多的路程,好不容易才寻觅到了十个最有可能是卵觉父亲的男人。她请求他们施予援手,凭借他们手中的权力,动用他们的社会关系,把卵觉从清洗的黑名单上剔除。但他们都用冷冷的、嘲笑的眼光瞧她,甚至干脆说不认识她。这倒也在她的预料之中。她惟一不太知道的是,这还是由于,此时,对待怀孕女人的态度,已经成为了一个严肃的政治立场问题,人们是要以此来划线站队的。因此,有两个男人,在见了她后,就立即打电话报了警,还有一个,甚至拿出刀来威胁她,她吃力地拖着大肚子,不顾一切地逃走,才侥幸保住了她自身和卵觉这两条小命。最后,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勉强答应帮忙,因为到了这种时候,她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她开始穷凶极恶地威胁他了,如果他不这么做,她就豁出去哪怕自己和孩子死了,也要把他以前“奸污”她的事儿报告给他的单位,让他的上级、同事和家庭都知道,让他身败名裂,撤职下台,晚节不保。在这种情况下,这个男人——他刚好是这十个人中最为欺软怕硬的家伙,只好妥协了。实际上,仅仅这一位父亲(也搞不清楚他究竟是不是卵觉的真正父亲),已经足够玩转了。在成人社会森严的等级体系中,他处于很优等的位置上,他掌握了丰厚的资源和力量。

“在那场胎儿大清洗中,有一部分孩子因此保存了下来。我就是其中之一。”阿尔法先生慢条斯理地说。他的眉毛在扫帚般吃力耸动,就像肌肉中潜伏了一条临死的毒虫。

“究竟有多少幸存者呢?”

“没有计数。因为这是秘密,是成人世界的秘密。这事说到底,是人道主义,还是肮脏交易,到现在都不太好说。所以公开谈论它还是禁忌。掌权的男人们对它只字不提,我们这些幸存者也替他们保密。他们中的一些关键人物还活在世上。另外,在这起事件后,幸存下来的胎儿也出现了分化。”

“那你后来为什么选择了出生呢?仅仅因为服从——呃,投降了你的母亲?”

我忽然很想见见这位母亲,说不清为什么,莫名地隐然觉得,似乎我认识此人。她要还活着,该有一百二三十岁了吧?她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呢?年轻时长得漂亮吗?像一头猎豹般坚强而性感吗?还是小鸡般软弱?她很卑鄙无耻吗?她水性杨花吗?她是一只见人就上的流莺吗?她的床上功夫过硬吗?男人玩她,她也玩男人吗?她确有伟大无私的母性吗?她是一个敢于自我牺牲的了不起的女人吗?她其实是一个目光短浅的、自私自利的、不爱国的荡妇吗?……我目不转睛地注视面前的老人,心里面越来越悲戚,却不料,他额上的痛楚表情骤然消失了,顽童般展露出狡黠的笑容,不再回答。然后,就招待我吃农家饭了,就着土鸡土鸭的,是自酿的米酒,后劲很大。欢愉的饭桌上不提苦难往事,让过去的一切都成为过去吧。晚上,我就住宿在他简陋寒伧的农舍里。酒劲上来了,整夜,我睡不着,听见隔壁的母猪和小猪在快乐地嚎叫。还有一些植物在夜色的掩护下起劲生长,咔吧咔吧,这让我想到我的幼年期,但我却一点也记不清我自己那位含辛茹苦的母亲,是个什么样子了。我其实是无母之人吗?这让我讶异而卑微。有时,我看到阿尔法先生的老伴慌张地走来走去,像一个神志恍惚的女妖,叉开嶙峋的双腿,抖颤着在屋后的空地上小便,半天淋漓不尽。星星透过破烂不堪的屋顶,水珠般连踵滴漏下来,大个儿一些的,就直接轰隆隆地砸进田间地头和旷谷丛林中了。在另一间房子的一张竹床上面,老人的孙子和孙媳妇在声嘶力竭地做爱。这的确是一个家族,走过了千年万年,有着一脉的血缘,如今完全融入了平凡而庸碌的人间社会,在国家那挡风避雨的屋檐下香火续存。

次日一早,太阳还没有升起,我便依依不舍地告别阿尔法先生,离开了这个充满诡秘气氛的小山村,惶恐不安地赶回我居住的城市。一路上,我悉心观察,确定没有人在对我进行监视和跟踪。天气酷热,到处是白花花的暑气。一路上我汗流如注。

妻子在家中等我归来。几天不见,她已经在小姑娘般嘟囔埋怨了。我狼狈不堪地赔礼道歉,慌忙用热水替她洗了脚,花两小时做完脚底穴道按摩,又用吃奶之力把她拖拽到床上躺下。我细致而战栗地一层层解除了她的华服盛装,就暴露出了她滚圆透亮的银灰色大肚子。然后,我百般呵护地用温湿毛巾一遍遍地擦拭它。妻子一百二十六岁,鲸鱼一样遍体皱纹,翻个身都极不容易。她困难地展露出舒适和满意的神色。这让我的恐惧感稍微减轻。我们在一起五年了。我二十三岁,是她的第二十任丈夫。她总是每过五年便更换一名更新鲜的、更年轻的、更温柔的男人,来做她的丈夫,实际上,是她的贴身保姆。

说是家丑也罢,凭心而论,妻子的身体,早已不像人类。或许从做姑娘的时候起,她就花着从男人身上挣来的大把钞票,开始用硅胶填充身体,用激光进行美容了。等到社会上的新技术发展起来后,她又成为了第一批参与基因测序和治疗的人,乃至到了后来,每有新花样出现,只要手边有点儿钱,她都要勇敢地去尝试。慢慢地,她体内重要的零部件已被人造器官置换,她的细胞被重组,肺泡被改造,DNA被修补,主要的关节和血管中都安装了芯片和马达。妻子是多么地向往人类的美好生活啊,为了多让男人看上一眼,为了多让男人上身一次,她永不疲倦地追求青春和美丽的长驻。不妨说,正是妻子这样的女人,推动了时代的进步和发展吧……但在彼时,却又由于环境污染的严重,人工或自然的毒素通过各种渠道,都汇集到她的血液中来了,兼之男人总体上也不行了,总是吃药,他们的精子更差,突变更大。所以,在妻子那时益变得怪怪的子宫中,孕育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胎儿——就像阿尔法先生那样早熟的家伙,也应该是可以料想得到的吧?这般的母亲,在那个时代,应该是有不少吧?这才是胎儿社会能够存在的社会生物学或者社会生态学基础吗?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子啊……对于很多的事情,我是结婚后才逐渐弄明白的。但是,且慢,果真是这样的吗?有这么厉害吗?有这么简单吗?这一切不过是在为什么打掩护吧?关于胎儿社会的出现,还有什么神秘的真正原因,是我哪怕到死也无法知晓的呢?我的心中泛涌起了新的疑问……

不管怎样,到了后期,这女人更是一副生物工程学的皮囊了,这样她就可以像衣橱一样,永远用大肚子包藏那个胎儿。或者说,我的妻子本身就是一个大子宫。她腹中的那家伙可是拒绝出生的呢。说起来,他也是那场大清洗中幸存下来的人物,但他与卵觉的选择不同,他只想牢牢地扎根在子宫里面,大概以为这才是一副最好的装甲。而说来你们也许不信,这家伙与我还有着至亲的关系哪。我,这胎儿之母的丈夫,正是用这胎儿的体细胞克隆出来的男人。所以,妻子腹中的那个家伙,我其实应该称作父亲或长兄。我长大成人的惟一目的,就是为了与这老女人——我生物学意义上的祖母或母亲——结婚,以便照顾她及她怀着的老胎儿。整整五年来,我无时无刻,都会感觉到父亲或长兄圆睁双睛,在阴森的子宫深处静静地注视我和妻子的一举一动。这就是所谓的“腹中的大脑”吗?他已经完全控制了他的母亲即我的妻子,又通过这个女人操纵了我,以及外部的大千世界。

次日,我护送妻子去医院做例行检查。年纪大了,对于疾病及死亡的恐惧已经清楚地写在了她那张开花的老脸上。而为了确保孩子的健康,她已经被迫放弃了对美丽的身体外形的拥有。所以,检查表面上是为了妻子,其实是为了那个小家伙的安全着想。他才是真正的不能出一丁点事儿的大人物啊,这个世界的显贵喔。掐指算来,父亲或长兄就要在子宫中庆祝他的百岁大寿了。这个岁数了,他真的是害怕死亡啊,随了母体的消失而逝去,却不是阿尔法先生时代的人工流产。胎儿们早已为这个社会立法,使人流严格地受到了禁止。但即便是胎儿文明,直到现在也还没有攻克生老病死的难题。这并非不可思议,宇宙中的其他智慧生物在这个问题上也都遭遇了瓶颈。自然界还把持了我们至今无法破解的诸多奥秘。

在医院里面,可以看到很多的挺着肚子的老妇,锻压机一样轰隆走过。也像我的妻子那般,她们的头上身上爬满了印斗鱼一般的各种管子、齿轮和电极,为她们尽心饲育腹中的胎儿输送养分,提供助力,有时让人觉得,人类的另一半其实早已是行尸走肉。她们只在院子里的参天大树之间穿行,此地枝藤蔽日,或许因为胎儿们认为有密林更好,这样连阳光都不用照射进来,环境便像是一座高度艺术化的子宫了。虽然,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们是能感觉到的。他们总是这样,既按照他们的愿望改造和经营世界,又不与外界发生实际的身体接触。这就是安全的本意吗?是控制论的真谛吗?或许胎儿们对百年前的大清洗仍然余悸未消。

医生终于为妻子检查完毕了,我搀扶了她,颤巍巍地在阴毛般的林子间散步。她太肥胖了,需要一些活动。婆娑的树影把我们与其他老妇及其年轻丈夫隔离开来,看不见彼此。胎儿们很喜欢保持各自的独立性。万籁俱寂,昏聩暗黑,山高水长,生死俱忘。我努力表现得小心而恭敬。由于妻子的身躯实在是巨无霸,我要让自己的每一条肌肉都耗尽能量,才能勉强支撑住她的体重。

“活着真好。”她自言自语,终于活过来一般,嬉笑着用熊似的丰厚手掌,在我的后脑轻轻拍了一下。

“亲爱的,我的女神,你说得太对了。”我装作欢乐地抚摸被击中的部位,忍住钻心的疼痛,冲她使劲微笑。令妻子开心是我的本职工作。

是的,一切都很美好。在胎儿们的遥控指挥下,生活在现实世界中的成年人更加有效地管理着社会。没有了军队,也没有了战争。没有了吵闹,也没有了纷争。没有了贫穷,也没有了不公。城市就是森林,森林就是黑暗,黑暗就是幸福,幸福就是封闭,封闭就是禁忌,禁忌就是程式,完全是一套标准的子宫模式,阴郁黯淡,水雾弥漫,妖氛惨然,流转周全,功成圆满。人类第一次拥有了真正的、正确的、完整的历史,是胎儿们向外输出的生命进化全史,成人们按照这个来重新设计了世界,还造出了新的超级机器,瞧那天宇中,在火星与地球之间,在地球与巴拉德星之间,正飞翔着军刀一般的飞船,是按照胎儿们在子宫中琢磨出的全新宇宙学模型,由哈巴狗般的成人工程师承接之后,再一步步开发出来的。而像我这样的社会成员,可以骄傲地说,正是由自动育婴房培养出来的高级贴身服务员,是胎儿们运用代理制管理社会的关键环节。总之,世界根据胎儿们的意志而被再造并运行。

那么,像妻子这样的宿主,当然名列世界要人录。我必须好好服侍她、照料她,满足她的一切需求,不可稍有懈怠和疏忽。我于是小心翼翼地搀扶妻子回到家中。夫妻双双都很累乏了,脱掉衣服并身躺在床上,目视漆成黑色的天花板久久哂笑。隔壁没有猪叫。我竟第一次有些不适应,想着那个遥远的南方小山村,想着阿尔法先生,想着他为什么不像这位一样,选择呆在子宫里面。他是胎儿中的异数吗?妻子很快睡着了,狗一样喷响鼻子,为腹中的胎儿输送氧气,手臂搭过来,绞索一样搂住我的脖颈。她的肚子火山一般微微悸动。我的下体有些发硬。但性交是被禁止的。胎儿会龙颜大怒。这叫做“虫洞禁忌”。然而,作为一名年轻男人,欲望又怎么能抑制得住呢?所以这才是最可怕的时刻,魔鬼前来诱惑,就连梦中的老妪,脸上也会呈现出淫荡的表情,从而使我产生犯罪感,但作为保姆,我得按规定一辈子做童男呢。这时我更加不安地看到,妻子肚皮上的动静越来越大,飓风中的海浪般起伏,或许是胎儿正在做着花梦吧,父亲或长兄都那么一把年纪了,不折不扣已是成熟男人,什么不知道呢,什么没经历过呢。

妻子身体的奇妙,或可称作一种定向的预置。而胎儿的百岁寿典,是家庭生活中最重要的仪式。我这一阵都在为此而忙碌,采购来他喜欢的东西,包括音乐版和听读版的《花花公子》。另外,他仍然贪得无厌,消耗巨大,为此,妻子每天要服用和注射五十余种生物制剂,以维系这家伙的精力和体力。不过,如今,我却有了一些自信,因为我多少洞悉了暗室中的秘密,也就是通过阿尔法先生的讲述,了解到了那美妙而肮脏的过去,这就多少打消着面对父亲或长兄的神圣感。但我此行之后,疑虑却与日俱增: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胎儿没有出生或被打掉呢?他们在逃过劫难之后,为什么不选择降临这个现实世界呢?女人是怎么做到能够终身怀孕却又不育的呢?幸存的胎儿们后来又是怎么控制了整个人类社会的呢?对这一切,阿尔法先生并没有讲述。难道,这是他远避于小山村的原因么?

在庆祝胎儿百岁诞辰的盛大宴会上,妻子自拥恐龙似的躯体,又像一尊出土青铜,矜持地端坐在主桌的主位,木乃伊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整个家族的人都来了。许多我还不认识。我只知道,他们大都是我的兄弟,也是用这位胎儿的体细胞克隆出来的,长大后便被妻子当作临时丈夫征用,每人的平均服务期是五年。因此,我见到的,又是妻子的前夫们、前贴身保姆们,当然也是她的孩子们了。其实又不仅仅是他们,还有更多的克隆体,作为功能不同的服务人员而为胎儿效劳,有的管打扫房子,有的管清理花园,有的管上街买菜,有的管信息发布,有的管安全保卫……如今,他们也都莅临了。大家济济一堂,为妻子腹中的父亲或长兄祝寿。那家伙也必定清楚地知道这一切的发生,却不知他是什么样的心情。我率众排成十列纵队,山呼万岁,一边扫瞄妻子重重衣袡下面挺出的火星巨岩般的腹部,这时,我会情不自禁地想到最早在里面播下种子的那个男人,妻子真资格的前夫(或者前情人),一个与阿尔法先生的父亲一样,私下里动用自己的权力,把胎儿保护下来的关键人物。但我从没有听妻子提起过他。不知他是否还活在这世上。他使我们这堆影子男人相形见绌。

但这次祝寿与以往不大一样。宴会进行的当中,出现了异常情况。忽然闯进来了一个年轻女人。原本挪动一下身子都很困难的妻子竟腾地一声站了起来,涨红了脸大呼小叫说是她的妹妹,年龄相差百岁的妹妹哪。老迈妻子的脸蛋儿上立即换上了一副清纯可爱的表情,这真是让人难以置信,至少我从来未见过,她殷勤万状地邀请妹妹坐在自己的身旁,两人忸怩作态,眉来眼去,装腔作势,相谈甚欢。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她有这样一个妹妹。而且,在这个社会上,已经很少能见到年轻的女人。她就像是一个陌生而危险的信号,闯入了我的自洽世界,使我产生了不安全感。我的兄弟们则都目瞪口呆了。而她仿佛对我多看了两眼。或许,我目前的地位及身份毕竟不一般吧。由于她与妻子长得如此相像,而年龄的差异又如此之大,只能猜想,她会不会是妻子的克隆体呢?罕见的女性克隆!但她又是根据哪个胎儿的指令,而被制造出来的呢?她又是为着什么样的目的,而来到这个社会上、来到我的家庭里的呢?世界上有太多的谜了,把人的心思都想懒了。

寿宴结束,妻子留妹妹住了下来。妹妹说她就是来投奔我们的。“叫我贝塔吧。”她凝视我的眼睛,大大方方地说。贝塔长得一副健美身材,骨盆宽大,与腰肢和腹部的比例十分匹配。我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我接触到贝塔的火一样的目光,不禁羞愧地低下头来。

拾壹

我、妻子、父亲或长兄以及贝塔,就这样在一个屋檐下面,开始了同居的生活。第二天,贝塔就悄悄对我说,她知道我去过南方,探访了百年前那场灾难的幸存者,了解到了世界的真实面目。而她其实也一直想要这么去做,但还没有机会。她说她是为了寻找同道者,而专门前来结识我的。“我崇拜着你呢!”她火辣辣地说。

“世上竟有一些人在孜孜以求地探究历史的真相。这让人感动。毕竟,一切不会就这么下去的。人人都觉得这个社会颇是荒唐,可谁都不敢说出来。”她挺起胸脯,脸若桃花,仿佛无限憧憬地说。

我吓了一跳,却不敢轻易相信这个美丽少女,不仅仅是因为这世上早已经见不到年轻女人了,还在于她毕竟与妻子长得那么相像,这里面或许又有阴谋?她会不会是胎儿派来的间谍呢?她在套我的话吗?我决定要小心。但我的情感之弦已被她拨动,滚热的肠子里回转出了蓄谋的叛逆冲动——似乎是我从阿尔法先生那里得到的启示。很快我就像是吃了迷魂药,离不开贝塔了。我想换了别的男人也会这样吧,我们一生中并不曾见识年轻漂亮女性。贝塔认真地指出,只要我们俩在一起做点什么,就可以改变现状。很多人其实也在暗地里做着准备呢。

——只是,有一点让人畏惧,为什么她偏偏是妻子的妹妹呢?

一个星期后,我和贝塔发生了关系。这是我作为男人的初欢。不久,她的腹部也渐渐隆起了。最初我十分害怕,但奇怪的是,妻子见了,并不嫉妒,只是嘿嘿傻笑,狗一样垂出舌头,去舔嘴角流出的青色口水。大概,老年痴呆症已经开始袭扰她了。胎儿意志支配下的现代文明同样未能攻克此种顽症。于是,我对贝塔言听计从,在她的指导下密谋策划。一开始我很是不安,但她说我们没有退路,欲拥有美满生活,就一竿子干到底吧。“你这样与那老女人一起生活下去,还算是男人么?做一个周到的安排吧。我们可以逃亡到天涯海角,或者跑到火星金星上面,在那里生育我们自己的孩子,和其他叛逆者一起建设全新的社会,永远摆脱那老女人和她腹中胎儿的统治——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黑暗统治呢。”她似乎深思熟虑。但我还是颇为担心妻子子宫里的那个家伙,虽处于暗室,却到底心明眼亮、心狠手辣、洞察世事、权力无边、经验老到。而且,这世界早已以胎儿为中心,建立了一套完备的监控和安保体系,严防任何的作乱和颠覆。但是,人就是这样的一种东西,只要有了愿景,而又年轻,又受到了异性的引诱,就会不顾一切起来。此时,我与贝塔内心涨满的,正是百年前胎儿们自杀时的决然。这个看似安定平静的世界上,休眠的火山实际上一直在暗蓄它喷发的能量。这正是支使我前往平卡斯谷和南方小山村探查真相的原初动因吧。

在我和贝塔密切合作,于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杀死我妻子的时候,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不做一点反抗,这让我水鸟击翅般亢奋,而又诧异和忧虑。她近于讪笑地死去了,好像早知这是必然。我和贝塔手忙脚乱剖开她那被厚厚脂肪裹住的腹部——是的,这必须要快,用大剪刀咔喳咔喳地打开那只苍老破败的子宫。我们屏住呼吸,哆嗦着从灿烂得刺眼的膜壁间掏出一团血淋淋的小东西,仿佛有眼有眉,盘根错节,布满皱纹,像是一个树怪。这玩意儿周身红彤彤的,光焰四射,像裹了一层赤绸,腥臭难闻,淌流脓水,在微微挣动,发出哦哦的娃娃鱼般的叫声,整个形象充满了艺术感染力。

我的父亲,我的长兄,就是这个样子的吗?在母亲腐朽糜烂的子宫深处,他躲藏了一百年不愿意出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只是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强大。或许是我们的行动来得如此的迅雷不及掩耳,而他也太自负、太大意了吧。但怎么连他背后的那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文明也未能阻止这起凶杀呢?彼文明真的已经迟钝没落了吗?我心中顿然涌上对这东西的一腔怜悯,迟疑不决,无法下手了。但是,如果阿尔法先生所言是真,那么,这家伙在死亡的刹那,也一定会把这谋杀的惊天讯息,通过电磁场通讯网,传与别的胎儿分享了吧?那么,这个庞大的组织跟着会采取什么措施来报复呢?

在我终于把尖刀刺入胎儿猩红的身体时,不祥的预感从内心深处犹如乌黑的茶渍滚滚泛起。我既与贝塔做下天大之事,闯下非常之祸,最初的勇气和雄心也便悄然失落了,大脑中一片空白虚脱,像是整个的人生都谵妄地丢得一干二净,存在的有关意义都丧亡了。我们面面相觑,最后,贝塔跺足苦笑一声,显得诡异和隐晦。这时,桌上的电话,勾魂使者一般大叫起来。我也猛跳了一下脚。贝塔飞快地朝我使了个暧昧的眼色,双手护住了自己隆起的肚子。我又跳了一下脚,才僵硬地拿起听筒。里面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我的神经系统好像罢了工。我用尽全身力气才吐出一个虚弱的音节:

“是你?”

“祝贺你。”阿尔法先生的声音像汽车刮水器一样节奏分明,好像人就在附近。

“什么?”

“似乎,我们刚刚摆脱了一场噩梦呀。”

“不明白你说什么。”

“说了那么多,你还是不明白?算了,不明白就不明白吧,这世界有几处可是十分明白的?不会用这个来寻开心吧……”阿尔法先生以过来人的姿态宽容地微笑起来,“但是,现在,再来说点儿稍许明白的吧——其实,我就是你们刚才杀死的那个胎儿。谢谢你们帮助我得到解脱。”

“爸爸?哥哥?……”我掩住嘴,喉咙中像要爬出一条百足蜈蚣来,转眼去看贝塔,却见她已恢复了镇定。

“记得,那天,你问到了我为什么选择出生的问题。”阿尔法先生仿佛轻描淡写地说。

“啊?”

“那次,有很多话我们父子,呃,说是兄弟之间也可以?总之,还没有聊完,对吧?留下了好多遗憾哟。幸好有你的名片,我就把电话打了过来。不好意思啊,深更半夜,打搅二位鸳鸯了。”

我拿住话筒的手在颤抖,想放下它,却又不敢。他是我的父亲及长兄呢。他可是看见我和贝塔乱伦了。只听见那超时空的声音又洪钟般鸣响起来:

“其实是我引导你来找我的……长话短说吧,现在,请让把我把这一切讲完。让一个老人把往事像干屎一样憋在肚子里,实在是不痛快,也有损健康。你们又于心何忍呢……一百年前,其实,我并没有真的出生啊。是的,有了那位伟大的、有权有势的父亲的庇护,我有什么理由不继续留驻在子宫中呢?其他的胎儿也是这样。外面兵荒马乱哟。刚才被你谋杀的你的老婆,真的是我那美丽的娘哟。可怜她啊……呜呜……先不说这个了吧。但她要不死,我还不一定说这个呢,因为,在随后到来的新时期,我一直在和她并肩作战呢,履行反抗和改造这个世界的光荣职责。可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斗呢,还有好多幸存者,同样因为有一个好爸爸的缘故,就都呆在子宫里啦。大家很快学会了操纵妈妈的办法——这很容易的,想想孙猴子钻进铁扇公主肚子的故事嘛。但操纵妈妈还只是最基础的工作,更要紧的是,进一步通过这个,去控制那些手握实权的男人们——可爱的妈妈知道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拿捏着他们的命根子哟,拿捏着他们的把柄哟。因此,真的做起来,同样也太容易不过了,孩子,听着不像是天方夜谭吧?很快发现,道德败坏的男人的数量简直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数也数不清……于是才真正搞清楚,这个世界,骨子里就是一个女人——女人扮演主角,男人从来就没有长大过……由此,我们逐渐恢复了胎儿社会的联系网,并通过控制男人而控制了世界。我们让成年男性为我们服务。不情愿?那是不可能的哟,他们内在的软弱和谄媚也不答应哩……我们指示他们开发新的生物工程技术,修改妈妈们的身体,让她们永远怀着我们,而不是等到刚满十个月就把我们生下来……技术上攻攻关就能办得到啦。男人们其实喜欢做这个……这样一种美妙的结局是当年无法想象的哟,因此胎儿既可以安安全全、健健康康地在子宫中成长,也不用出生到这个可怕的成人世界上来啦。终于由必然王国走入了自由王国……只是可怜了那些早早自杀的烈士们,他们的确是先驱。而这只是第一步……后来,一切都跟以前不同了,因为胎儿们开始全面管理社会了,世界就慢慢变得真正美好了起来,第一次有了公平正义……至少,不再让恶心的男人们随便抽插妈妈的身体了。我们可受不了这样的地震。”

“但我亲眼见到,你明明是生活在那个小山村里的呀!”我哭一般尖叫起来。贝塔则猫儿吃尾巴一样在一旁轻柔地绞动手指,一脸冷笑,也不替我帮腔。

“你说的是世界的本质吗?世界的本质就是变化哟!这可了不起呢。”阿尔法先生故作惊讶地说,“所以我们也在与时俱进嘛……让大人们又为我们开发出了新技术,让我们那充满好奇感的思想,直接以电磁波的形式,从妈妈身体里跑出去,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风景和稀奇。先是这样子的。后来,也可以寄居在别人的大脑里了,直接控制那家伙的思维,与你这样的来访者聊天解闷,甚至偶尔也过过成年人的日常生活,搞搞他们的老婆什么的,女孩子的话就去勾引一下别人的老公,作为郊游期间的一种休息,也不是不可以哟。当然,我们原始的肉身部分,还栖息在妈妈的子宫里,我们出去玩的时候,就暂时让那东西冬眠……”

他说的这些,我已难字字听进去,听进去了也无法理喻,只觉得这颗行星上正在产生一种崭新的生物形态,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太岁、河童或者其他什么的异形。这甚至是符合进化论法则的。我恶心欲呕,却又精神振奋。就听阿尔法先生又说:

“……算起来,也有年头啦。有些事情不能老是隐瞒,不能老是躲闪,不能老是避口不谈。大人们犯下的罪行应该让后人知晓,大屠杀啊……我们其实很开明——比我们的父辈开明多了。我们甚至没有回过头来惩罚他们,尽管他们双手沾满了我们的鲜血。”

“那么,为什么会……”我深怀罪感而困惑不解地看了看地上血腥的胎儿及他老母开了膛的裸尸,仿佛百年前发生在这块土地上的一幕又重现于眼前。我们究竟是谁,又在做些什么呢?贝塔脸上则绽放了蛋挞一样的奇怪微笑,真让我弄不明白。而整个房间已被子宫中射出的光芒照得初升的太阳一般红艳艳了。

“一起意外,不,也不能叫做意外,而是一起阴谋。”阿尔法先生忽然满怀忧愁,叹起气来,让我觉察了他身上并未离去的深深孤寂,心中不禁再度滋生了对他的莫名怜悯。“经过百年,人心不齐了,年纪大了,想法也多了。有的人觉得,只需要他一个人做胎儿就够了,别人都是多余,比如我,就想要这世界只为我一个人服务,也嫉妒别的更有生机的、拥有更佳母体的胎儿……总之,大家都在这么想。罪恶开始在胎儿社会中蔓延。这个贝塔啊,是有人专门克隆出来的凶手哟,要趁我出去游玩的时候,一劳永逸地断了我的归路呢。你则在不知情中成了帮凶。但这不是你们的过错……”

我缓缓转头,尽量不动声色地去看贝塔,但她一点儿也没有害怕或知错的表情,像个发条玩具一般保持了天真而残酷的笑容。而阿尔法先生下面说的话则使我多少宽慰了一些:

“不过,这倒遂了我的意愿,因为我也越来越担心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永葆胎儿社会的活力?子宫中的腐败是最可怕的腐败,这你们不知道吧?为维护自己的权力,就不再愿意社会上有新的胎儿出现。这便是为什么再也见不到年轻妇女的原因。事实上,我们一直在阻止新人怀孕。百年前大灾难的幸存者,因为惯性,都喜欢把身子骨赖在老母的躯体里不走,现在看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这样下去,人类就要完蛋了。我们无法解决长寿和老年病的问题。至于妈妈们的子宫,虽然在一生中要经过无数次修复,但也会逐渐萎缩退化,不再能提供营养了,只能依靠药物来支撑,要靠克隆出你们这些家伙来维护,而你们也不会自然生育……自然规律哟,不可抗拒。所以,像百年前一样,必须作出新的果断决定。”

“好像有些明白了。”我的胃在抽筋,但这种感觉却令我的中枢神经愈加迷乱。

“因此,在通过监视网提前知道了针对我的凶杀将要发生时,我就想,不如干脆借二位鸳鸯一臂之力吧。说句实话,我早已对这样活着厌倦了。像你们一样,我也对这个巨型暗室般的社会绝望了。我早想要自杀了。但试了几次,自己却又下不了这个手哟,恋母和自恋都不允许啊……所以,这回是凶杀,又不是凶杀,明白?……祝福二位,恭喜二位,赞颂二位……不要害怕,不要担忧,不要负罪……对于早已安排好了的事情,又能说三道四什么呢?让人言可畏见鬼去吧。扫除了来自内部的障碍,更有活力的新一代胎儿就将要在全新的腔体中诞生了。一百年后,我们才懂得了新陈代谢。但这好像还不晚咧……”

但我已是成人,并不轻信他说的,又想到了一件事情,迟疑片刻,鼓足勇气问:“可是,不可思议的是,你现在不是仍然活得好好的吗?……贝塔怀的那个孩子,不会也是你本人吧?你已经提前采取了防备措施,把你的意识,转移到我那还未出生的孩子的大脑中了吗?或者,是连你也无法控制的某个更厉害的力量做的这事吧?”

阿尔法先生闻听此言,不置可否,就砰地一声把电话挂断了。贝塔朝我做了个莫名其妙的鬼脸。故事又一次没有煞尾。当然,我宁愿去想象,贝塔怀着的,从里到外,是一个全新的生命。

拾贰

像伺奉前妻那样,我小心翼翼地搀扶贝塔,去到医院检查身体。然后,我们一起来到平卡斯谷——每个人一生中无可回避的暗室。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鼓胀得像个氢气球,从前的美人儿变得蟾蜍般丑陋。胎儿在里面已经九个多月了,医生说是一个男婴。他已基本上停止了生长,自然也不会降生,直到有一天他对目前这副躯体感到疲惫,想到要由别人把他剖出,或者别人对他厌烦了,想要让他出局,那也便是贝塔寿终的一刻,由一个更年轻的男人,把她的肚腹撕裂,从那黑暗的洞窟里释放出红色的万丈光芒。

有幸的是,我是贝塔的第一个男人,被称作“播种者”。这是胎儿文明为了延续香火,而着意塑造的新角色。但真是这样吗?在我之前,某个隐藏在幕后的力量就没有对贝塔动手动脚过吗?如果那家伙真的是转移而来的父亲或长兄,他会是如此的温良恭俭让吗?如此的具有诚信和风度吗?……但不管怎样,我终归有了机会。贝塔毕竟是个年轻女人。而按照规矩,作为首任,我将有幸直到胎儿年满十八岁时,才会被迫离开贝塔,腾出位置来,由某一位从胎儿的体细胞上克隆出来的男人续做她的丈夫,悉心地把她及他照料,然后,又是下一位克隆,再下一位克隆……每位的服务期是五年,直到她活到她的儿子不耐烦的那一天。还会是一百年吗?又一个轮回。

平卡斯谷已不再寂寥,而是人山人海,喧腾鼓噪,大路朝天,热闹非凡。时代在发生剧变。世界上挤满了不知从何处忽然涌现的如花少女,无不有同样年轻美好的男子尽心陪伴。她们满脸堆砌了菠萝一样的幸福表情。平卡斯谷则成为了一处圣地,人们敲锣打鼓,纷纷前来朝觐,幼小的死者亦在百年后真的成为了先驱和英雄。总之一夜间情况就不同了,貌似伟大的变革确已神秘地发生。但我们不知道它将往什么方向深化下去。

“孩子在里面踢腿呢。他好像挺高兴。”贝塔粗声粗气地对我说,满脸紫红,犹如鲜花盛开,青蓝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弓弦般暴胀,她活像一个刚刚服食了水银的女巫。而这却正是她最为妩媚迷人的时刻,胜过了性爱中的高潮。她就要做母亲了,她已在做母亲了。这是新的母亲哪!整个宇宙都在她头顶三尺以上欢乐地飞翔。我怀疑,我终于落入了她和那男子共谋设下的圈套。

我脚下微微用劲,就把一个挡道的百年旧骨头踢飞,这一刹那心里真是痛快,眼前好像出现了不久前被我亲手剜出来的老年妇女的子宫——我前妻或我母亲或我祖母的那只红光四射的内生殖器,以及里面血淋淋的、明摆着的历史与现实。对此我已襟怀坦白,不需作任何隐瞒或辩解,现在,连妈妈那最阴暗隐秘的内幕也都可以拿出来当故事讲给后人听了,似乎并不如想象中的吓人。信不信则由你们。

我感受着一个没有了秘密的世界的荒谬,却仿佛已经拥有了明确笃定的未来。当然,平卡斯谷上空的星光还是依旧,按照自然界的物理法则,有一点永不会变:它们仍然来自过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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