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逝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先转一篇豆瓣老文:

 


 

 

真相    

2011-10-27 19:23:27    

 

 

 

初中时有个女同学被人害了,先奸后杀,裸露的尸体绑在路边的树杆上。这件事震惊了整个市,上了电视,上了报纸,最终成为一个著名的事件。

 

 

当时班里因为成绩差而长年畏畏缩缩不发一言的男生,也突然话多了,放学路上眉飞色舞地给别班同学讲这个女生的一切,讲刚开始是谁发现她失踪的,那一天班里如何炸开锅,他们如何私底下打赌她的去向,甚至他和女孩某年某月说过一句话,也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地描述,仿佛因此沾了光。所有人都围着他认真听他讲话,他享受这种被重视的感觉,因沾沾自喜而愈加唾沫横飞。我鄙视他,我朝他吐了口水,而他受欺负惯了,不敢望我。

 

 

我为那个女生哭过。在那之后的一整年我都在想念她,我记得做早操的时候她站我前面,她头发长而天然卷,柔软,我每天搓揉它们。她英语好,死前那几天还在准备奥林匹克竞赛,我座位离她很近,时常顺手翻翻她那本比赛题库。她叫我时,说“小方慧啊”。她性格软弱,老师一批评就哭。她好告状,我往垃圾桶里丢苹果核,丢歪了,她对班主任说了,班主任让我站了一堂课,我因此而记恨过她。但当她死后,这些全部成为珍贵的回忆,我一次又一次地温习,温习,直到咀嚼得难辨真假。此后多年,我又分别对很多朋友讲起过她,有时还是会哭出来,我想念她,她是我的好朋友。

 

 

 

但很偶然地一次,也是很多年以后了,我回想起一个画面。那就是一次去食堂吃饭,我端着饭盘和她碰面然后擦肩而过时,我没有和她打招呼,她也没有和我打招呼,我们面无表情地眼睛扫一下对方就转移开来。

 

这是一个很恐怖的记忆片段,它越来越清晰,好像就在眼前闪过,几乎颠覆了我对自己的认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从头到尾想起来了,我和她并没有那么要好,简单来说,我和她只是最普通最普通的同学关系。

 

 

我哭,不过是因为我享受那样的哭泣。我在哭泣一件很著名的事件,而那个事件我也有发言权,我和那被我吐唾沫的男生没有分别。我甚至,无数次在脑子里清楚地浮现出她被绑在树上的尸体,但我很快又理清楚了,我没有看到过,只是因为班里一个最讨厌的男生不厌其烦地描述过他跑去现场时看到的一切,而我以为当时我也去了,并且为此而哭,而震颤。

 

 

 

又一次,同学相聚,我从老师那里知道了一个更加恐怖的事实,那就是班里所有人都人前人后地为她哭过,为她写过泪迹斑驳的周记。而那女生根本沉默寡言,只和她同桌交过朋友,没那么多友情。

 

 

她死去后,就成为一块廉价而闪闪发光的肉,见者争相食之,用以点亮此后的灰败人生。

 

 

 

 

 


 

 

挖出这个老坟,主要是因为这两天某个事件愈发升温。或许这篇文章相当不合时宜,不想看可以关掉。对此我先道歉。

 

 

所谓「斯人已逝,情何以堪」,真正的祭奠其实是追缅你与逝者共有的回忆。没有后者,你祭奠什么?因为你与他们是同在一所学校,还是因为年龄相近?但我想不到理由你会比逝者双亲或发小更加震惊与悲伤。是啊,你有发言权——死的是交大学生,你碰巧也是。但你关注的不是那几名学生的离开——他们本不曾出现在你的生活——你更多的是愤怒,对责任人的态度的愤怒,对政府处理方式的愤怒,以及恐惧,因为你不希望自己遭遇相同的事情;还有长久以来的不满与压抑:对社会的不满,对人生的不满,生活中不受重视与看不到明天的压抑,都借着这件事发泄出来。此外还因死亡与意外,以及随之而来少有的合法组织或参与集体抗议活动之机会所带来的肾上腺素,给本应平淡而无聊的生活注入了大量新鲜与刺激。

看到这里你一定不爽,因为我阻止你沉浸并参与到这件事中,并否认你使之成为日后谈资的努力。但无论如何,若说一群生前没见过的陌生人聚在一起点几根蜡烛或用手机屏幕照亮天空就是对逝者的缅怀,国旗护卫队不带枪或是将红地毯换成灰色便是对生命的尊重,恕我不敢苟同。

 

点到为止。说说我自己的事情。

 

每年香港有个很大的集会,来纪念二十余年前京城的一件大事。维港边上有片草地,大家点上蜡烛,立起女神像,邀几个老人口述回忆,默哀,然后一起唱一曲《自由花》。风雨无阻。很美。

我原以为我会每年都坚持参加,但今年已然不打算去了。

犹记得一个鲜活的片段:那是去年的维港。活动刚开始不久,每人手攥着刚领的一根白蜡烛,还有一个带孔的纸锥用来防止蜡液流下烫到手。我正在努力找到一个方式让纸锥发挥作用——因为那孔略大,与烛体间的缝隙让其形同鸡肋;一同跟来的纪录片摄制组正在用丹麦语和法语交流该用什么角度拍摄;女朋友正在跟摄制组的助理打趣称自己妆没化好不要上镜;前面的朋友J正和女伴拥吻;旁边不认识的大叔正在找报纸垫屁股。然后,J突然转过身来,嘴唇上还有唾液,李娜夺冠了,他说。我说,啥?他扬起垫屁股没用完的报纸,李娜,打网球那个,她夺冠了。我突然感觉一阵恶心,然后背心一热,后面阿姨惊呼小伙子你没事吧。原来她举蜡烛累了,勉强立之于草地,未想翻倒在我身上……

我也忘了我是怎么熬过剩下的一个小时并返回住所的。我只记得我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想起高一的时候,像每一个刚刚学会翻墙的孩子,我如饥似渴吸食一切能在墙外找到的东西,满嘴民主自由压迫反抗云云。这也难怪,我是第一次通过照片视频等媒介知道原来发生过那么一件大事,就在这城市,还死了那么多人。

然后我会不时去广场朝圣——对,就是朝圣——站在那里,想象我脚下的这片方砖上染满当年的鲜血,控诉着统治者洗刷不清的罪恶。然后我会沉浸在那种悲伤和激愤中一整天,天晚了再回家,然后觉得自己仿佛干了件大事情。特过瘾,真的,过瘾。后来,在那年的6月4日,我把人人头像换成了一张自制的图片,以表达对逝者的祭奠与对强权压迫的抗争。于是我的校内账号顺理成章被封禁。我再次沉浸在被压迫的愤慨与敢于反抗的骄傲中,将这件事告诉了不明所以的表姐,表姐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妈,然后我妈就搧了我一巴掌。

 

然后我们吵了起来。我妈说你懂什么你祭什么奠什么?我说我他妈凭什么就不能祭奠?她说你那时候还没出生呢你祭奠个屁。我说那你懂什么?你比我多懂什么?她愣了一下,说,我跟你爸就是当时的学生,那天晚上拿着照相机一路沿着西长安街拍过来的,后来还在农村里躲了几个星期才回去,你说我懂什么?然后我也愣了,我说我就算不懂也是因为你既没跟我说过也不让我谈。她估计气也消了,但于是又感觉很奇怪,她说,我什么时候不让你说了?而且你也没问过?

我确实没问过。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那时候不太懂互联网,以为校内账号就意味着我在网上的身份,被封了以后我就没法上网了,所以她觉得我是在犯傻逼。当时的我对此持保留意见,并一直觉得父母都很他妈虚伪与懦弱。

 

从维园集会回酒店的路上,我一边走在人流中看着维持秩序的警察,一边回想,父母确实从没有禁止我谈任何敏感的话题,是我自己选择沉浸在那种被压抑与反抗的角色扮演中,正如我曾会沉浸在对社会种种不公的愤慨中,正如我曾会沉浸在对逝去的陌生人的缅怀中,而不能自拔。我于是愈发理解老妈的话,我当时不就是犯傻逼么?亦如我几年来连续参加维园集会之作为。

 

啊,一不小心扯远了。不好意思。

 

要知道,痛苦与悲伤是会上瘾的。其它的负面情绪也大都这样。

每每感伤时,你大脑的伏隔核会活跃起来并释放多巴胺,恰如你注射可卡因或安非他命或是做爱时。虽说如此,兴奋剂类药物high过后反会抑制多巴胺的分泌,性高潮结束后也有类似的效果,唯独负面的情绪是没有高潮的。你可以选择一直这样high下去,很多抑郁症就是这样产生的。相信我,这样真心不好。

 

你的无意识喜欢感慨、哀伤、愤怒、新鲜与刺激,肾上腺素和多巴胺,而不在乎到底是什么给了你这些感觉。你不得不承认,这既与逝者无关亦与尊重生命无关。人都是自私的。

其实缅怀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记住他。你感觉惊讶么?六个月后,你们中少说80%的人会忘记这次事故,更不用提遇难者的音容相貌。你可以去问问,你身边还有几个人能记清小悦悦事件的来龙去脉?恰是六个月前,你们在人人和微博上拼命地转发、扩散、求转发、求扩散。你们那时只觉得怎会残忍如斯,觉得自己一辈子也忘不了。

 

要我说,这次的事确实离我很远。但离你很近吗?真的吗?

你没有上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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