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海洋 连载004

七、男人和女人

逐渐,在我心目中,男人以两种形象出现。
一种是手持尖尖水矛,背负食物袋囊,纠纠武士的模样。
他们是水世界的征服者。我常常幻想自己与这种威武的形象融为一体。
另一种是他们与妈妈拥抱在一起的形象。这时,他们双睛暴裂,嘴喷浊气,变成了一种我不熟悉的虚幻生物。
当这种意识浮现时,我很难形容自己的感觉。
随着我一天天长大,这样的感觉,便越来越经常地蹿上心头。我会不由自主地仔细观察男人和女人的行为。
我看到,每当男人来临时,妈妈便眼神迷乱,噢噢地呻吟。有时,她得空会不安地侧过头来,狠狠瞪我一眼,那是在敦促我离开。
我说不清妈妈此时是美丽,还是丑陋。我便怏怏游开了。
男人中有一个人来的次数最多,妈妈对他也特别亲热。这时,妈妈会允许我呆在一旁。
“他是谁?”等男人走后,我忐忑地问。
“他是你的父亲。”妈妈说。她察觉到了小孩心中的醋意,不禁在惘然中夹杂着喜悦。
“父亲?”这时,我顿然记起,我以前其实就见过此人。他曾给我们送来沙蚕肉。但我觉得这个男人太老了。
男人们临走时总要留下一些食物。这让女人和孩子们嬉水欢呼。
我对妈妈身边的男人怀着羡慕与仇视交织的情感。它侵蚀着男人在我心目中的第一种形象。
这时,一些哥哥已开始过独立浮游生活。他们偶尔回家,只是为着一个日的。他们被妈妈的身体所吸引。
当哥哥与妈妈搂抱着相互缠绕在一起时,我脑子深处轰地震响了。吃惊、委屈和嫉妒在我心底交织成了一团纷乱的潜流,其中混杂着强烈得难以言说的不安和厌恶,以及同样无法抑止的莫名兴奋。然而,我今后也会跟妈妈这样吗?
我不敢往下想。
哥哥也为弟妹们留下一些食物,然后,便吃吃笑着游走了。
妈妈用担心而迷恋的眼神目送着哥哥。当她发现我正在一边窥看时,便难为情地瞪了我一眼。这时我身上像被电鳐电了一下,火辣辣地转身游开。
我害怕妈妈追过来。如果真是这样,我不知道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情。
我有二十四个姐姐,七个妹妹。偶尔,我会想起正在记忆中褪色的水草。她在幽红深渊中潜影般出没的血乎乎的身子,也会成为哥哥们崇拜的偶像么?
我直觉到,与大海融为一体的水草,已经为男人们布下了一个陷阱。
年龄稍大一些的姐妹们只能在下一个平潮期到来时,独立门户。这时,男人们才被允许来找她们。这是族群的习俗。
但是,我及还在洞中的兄弟,面对姐妹们,正在滋生某种新的情感,我们怀抱了难言的羞赧之心,在见到她们时便急急地掉头离开。而实际上,我们对她们的兴趣却与日俱增。
她们在表面上也与我们若即若离,但从眼神中可以看出,调皮捣蛋的味道少了,温柔亲切的色彩多了。她们身七的气味,也渐渐与男孩子不同起来,使后者颇有些晕头转向。
我们同时也憧憬着邻居家的女孩子们。她们不是我们的姐妹,因而显得更为神秘。我注意到了她们身体的粉红色要更加鲜艳一些,有些人的腹部生出了美丽的虎皮斑纹。她们的身体曲线比妈妈更加好看。
水栖少女的外形变化使我进一步意识到,她们的确是与男孩子很不相同的另类,需要用一种全新的态度和方法来对待。但我却没有太多的机会与她们相处,也缺乏与她们沟通的技术。以家庭为单位的生产和生活方式正使族群日渐衰落。
我由水草开始,滋生了对女人的最初感觉。她们是深渊中一种矛盾而异样的存在,既使我焦虑惶惑,又让我渴望景仰。我既想拥抱她们,又想从她们身边远远逃离。这样一来,我也重新开始了对男人和对自己的审视。
对于我和兄弟姐妹们的身心变化,妈妈既兴奋,又不安。
她已经年老了。她最关心的是,在她死去前,这些孩子们都必须长大,成为猎手——捕杀海鱼和水藻,也收获女人或男人。

八、狩  猎

孩子们的数目又减少了。深渊中最近发生了瘟疫,大批人死于非命。现在,妈妈身边仅剩下了三十一个孩子。
在这种情况下,妈妈便带领我们去观摩狩猎。而我们也多少能够理解她希望孩子们尽快长大的迫切心情。
我们缓慢地游动在成年男人们的身后,来到了一处浅浅的海沟。男人们准备在这里狩猎巨大而阴郁的沙蚕。
妈妈带着孩子们离得远远的,躲在礁岩的后面等候观看狩猎的壮观情景。
我看见,男人们携带着锋利的水矛,小心翼翼地潜到明亮的海底,仔细地寻找着什么。
沙蚕在锈红色的海底掘出了长长的隧道,直接通往它们居住的洞穴。男人们贴近地表,搜索着沙蚕留下的痕迹和气味。
狩猎队的成员如今大多是老人了。妈妈模糊地回忆着,在她年幼那时,似乎不是这个样子,不禁忧心忡忡。
我看见,父亲也在队伍中。他已经老得快游不动了。
男人们很快发现了沙蚕出没的痕迹,那是一条凹下的半圆形甬道。沙蚕身体直径可达两米,因此甬道也相当的庞大。
甬道到达一块巨石边便消失了。沙蚕大概就从这里钻到了地下。
以巨石为中心,男人们围成一个圆形的阵式。一个男人模仿起沙蚕求偶的声音。
不一会儿,大片的软泥和海水开始翻动,一条沙蚕从海底探出它肉瘤似的头颅,泡囊般的眼睛愚笨地朝周围打量。很快,它的整个身体也钻了出来。沙蚕长长的躯干五彩斑斓,皮肤上长满无数疣足和刺毛,正在不住地颤动。
说时迟,那时快,男人们纷纷投掷出水矛。
沙蚕肥硕而愚笨的身躯被射中了,猛烈地扭动起来。它开始缓慢地爬行逃窜。身披红光的男人们劈波斩浪,紧紧追赶。不一时,这长虫又中了几支水矛,它们像利刺一样,歪斜地插入沙蚕丰满而多节的肉体。
沙蚕痛得大声吼叫,低沉而连绵的声音撼人心腑,一直传到孩子们的藏身之处。我感到了礁岩的颤动。我不禁为沙蚕和男人同时悬起一颗心。
男人们追了上去,毫不留情地向猎物发起连续攻击,好像那动物不会感受到痛苦。沙蚕虽然体型巨大,却毕竟是一种以小型浮游生物为食的滤食性底栖动物,在灵活而凶猛的人类面前,没有还手之力。
它渐渐就逃不动了,黑血在红海中泛涌。最后,它停了下来,卧在海底一阵阵喘息。男人们欢呼着逼近了它。
但这时沙蚕的尾巴却猛然摆动起来,搅起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海水一片浑浊。几个靠得太近的男人被尾巴扫中,忽悠悠沉人了海底。
只有我的父亲,出人意料地攀上了沙蚕的背脊,一点点向它的头部爬去。他手执水矛,准备去刺沙蚕的眼睛。
但是,从沙蚕头顶一簇粗大而中空的刚毛里面,忽然喷出一股强劲的液体,把父亲掀翻到十几米开外。其余的男人一声惊呼,四散开来。
很久没有捕猎沙蚕了,记性差的人类忘记了沙蚕具备的危险性。
喷毒液是沙蚕最后的自卫方式。这极大地消耗了它体内剩余的能量。
男人们愣了片刻,又一齐投掷出水矛。沙蚕终于不动弹了,大家才又游近了一些。我的一个哥哥扑了上去,把水矛唰地刺人沙蚕的巨眼。沙蚕低吼一声,翻滚起来。一切又都看不清了。
其他人冲了上去,把更多的水矛扎在沙蚕身上。血、水、毒液和泥浆混成一片。四周的鱼虾都惊惶地逃走了。
这是身体与身体的对峙,是衰退的人类与强大竞争者的较量。整个过程中,我的心一直在急跳。有时,我被吓得闭上眼睛,但沸腾的血液直冲入我的大脑,使我又忍不住睁眼看去。
我想像自己有一天也会加入这样的战斗。
混战终于结束了。体长三十多米的沙蚕静静地躺在海底。但它凶狠的长长触须仍在摆动,像是沙蚕还活着。
男人们这回等了一阵,才小心地围拢过去,开始用蚌刀和鲨齿锯切割它鲜艳夺目的肥胖肉身。
我也游过去,凑近了去看沙蚕,发现它的眼睛有小孩脑袋那么大,里面颤巍巍地插着哥哥的水矛。沙蚕的晶体破碎了,珍珠一样闪闪发光,汩汩流淌着乳白的黏液和浓黑的血水,无限悲哀地注视着我。
这时,我注意到沙蚕破碎的身体下面溢流出一堆闪光的卵子。原来,它是雌性的!
这个母亲被男人们杀死了。
而它的肉将进入到我的胃部!
我在心惊胆战的同时感到了深深的凄凉。这似乎并不完全是因为沙蚕的死亡,也莫名其妙地很有些是为自己的活着。
在另一侧的海底,一动不动躺着几个男人。他们永远不会醒来了。这仿佛是性与食交换的另一种形式。
死者中有我的父亲。妈妈注视着那七窍流血的尸体,心里默数着他身上的道道伤痕,叹息了一声。
我对父亲的死没有什么感觉。只是,男人这么样就被雌性的沙蚕杀死了,使我颇感失望。这时我才意识到,水草是永远不可能救回来的了。
海洋制造出了雌性的沙蚕供人类享用,则它也需要人类中的男人作为祭品。这便是两性战争的另一种意义吧。
父亲的尸体将漂走或者沉人海底,被细菌和浮游生物分解。深渊中的人们不懂得埋葬死者。
大海便是坟墓。人类来于此,也归于此。
这时,我忽然看到,红色海洋的最深处,有一双若隐若现的眼睛正在暗中注视着我们。我全身一阵发冷。


One Comment on “红色海洋 连载004”

  1. […] 话说很久以前断断续续扫描上传过《红色海洋》前几节(第一、二节,第三、四节,第五、六节,第七、八节),后来好像书就弄丢了。08年6月post了一篇,询问书在谁那里没有回应,4年后的今天在得知该书已绝版后我彻底绝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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